翌日出发的清晨,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头顶,隐隐约约又是要刮风下雨的天气。
林然殊推开两扇大门,山内湿润的气息纷纷涌入,高槐正往背包里收东西,黄纸,牌位,骨钉,他通通用另外的布包好。林然殊问他:“有带打火机吗?”
高槐答道:“带了,试了还能用。”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但山上不一定能点着火。”山上的水汽更容易饱和,只会比山下更加潮湿。
林然殊拿了两瓶水塞进背包侧兜,“山里的木头都湿了,我们捡些干燥的装着,一起带上去。”
电瓶车昨天才充满电,高槐抽张纸巾,把有水迹的坐垫擦干,背包鼓鼓囊囊的,他从林然殊的手上取了下来,挂在勾子上。
“要不我背着好了,放前面挡着你膝盖。”林然殊说,伸手想拿走。
高槐握住他的手,松开道:“不会,上车吧。”
上了车,林然殊自然而然地环抱高槐的腰,在他看不见的前方,感受到这份靠近的温暖,高槐目移后视镜,仅瞧见后座的人的耳尖和黑发,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再收敛的笑容。
“坐稳了?”
林然殊抱紧他,上半脸从后视镜霍地冒出,“我坐稳了,走吧。”
骑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凉风拂面,林然殊轻轻探头,下巴搁在高槐的肩膀。随着那一点重量落到肩上,他分出心神瞥向后视镜,林然殊有感应似的与他在镜里对视。
不由地,林然殊眨了下眼,试探地挪动了下巴,像是要从肩膀上撤退。
高槐不禁笑了,说:“不靠着吗?”
“靠着呢,”林然殊又挪回原位,实打实地压着他的肩,“我的头重吧。”
“不重。”
高槐回答,拧着车把手的力松了一些,放缓电瓶车的速度。
虽然天空沉坠坠地压迫着,林然殊依然感到说不出的自由,风雨欲来的紧张感,使他极度地想张开双臂,任由这天轰隆地砸下。
喇叭“铛”地一响,高槐及时提醒他:“小心,前面要上坡了。”
听见他的嘱咐,林然殊放下手臂,身体一倾,两手撑在坐垫边缘,挤着高槐的后背,“风越来越大了,感觉快要下雨了。”
风声一阵紧催一阵,道路两旁的树被摇得沙沙直响,枝叶互相拍打倾斜。
真要下起大雨,他们携带的两把小伞根本不够看,大风一刮,伞就能全部歪成举着的漏斗。
高槐叫林然殊抱好自己,他要骑快些,在雨来之前赶到山寺。
骑了六七分钟,风没有那么夸张了,但地面多了一块又一块的黑点,林然殊仰面,雨水疏疏地浇下,仿佛暴雨来袭的前兆。
空气愈发潮润,他的额头贴着高槐颈后,怕淋湿般地缩着脑袋,背上已与地面一样湿了一半。
“要到了吗?”他躲不开雨,遂放弃,凑近高槐的耳边出声,“你肩膀全湿了,要不然我撑伞,多少都能挡一点雨。”
高槐:“没事,已经快到了,我担心一停车拿伞,雨就立马变大了。”
他目视前方,脸稍稍侧向林然殊,像某种安抚道:“你身上淋湿了,冷吗。”
“不冷。”林然殊埋在他肩头,“这样挨在一起不冷。”还更暖和了一些。
抢在大雨倾盆之前,二人赶到了圣平寺。
林然殊匆忙下车,迈过寺庙大门的门槛,身后的天光一瞬间黯淡,来势汹汹的雨瀑冲刷着整座绿山,放眼望去,就如粗糙画笔刷出来的模糊,各种颜色没了边界。
寺庙仍然守着无人问津的破败,夹雨的冷风晃晃穿堂经过,为此地添了一分神鬼不明的阴森。
背包的防水很好,高槐拉开拉链,外面的布料一直在滴水,而内部也只是变得凌乱了点,他拿出需要处理掉的物件,堆在其中一个蒲团上,抬头一看,就见林然殊不知从哪找来一个脏兮兮的火盆。
林然殊说:“不擦它了,凑合用吧。”
火盆有一口锅的大小,他们在柴房拾来的木头比较细长,林然殊握着木头的一头,另一头抵着地,朝中间部位一踩,断成两截的木头能完全扔进火盆。
他踩了几根,手上沾满了灰和木屑,高槐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拎过来,拍了拍给人坐的那面,他朝林然殊说:“这些够烧了,不用弄了,来,过来坐。”
林然殊把最后断开的两根丢进火盆,脏兮兮的手被高槐捉住,早拧开准备的水倒在他手背,高槐看着他洗手。
“好了,一点点就够了。”林然殊叫停,两只手就着半捧的水洗了洗。
大门的右扇貌似坏了,只关上了左边的门。
外界风雨铺天盖地,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那半开半闭的门后,悄无声息地酝酿、逼近,林然殊转头,看到门下的一片全是水。
进来的也仅仅是雨水。
高槐:“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吗?”
林然殊摇摇头:“我们点火吧,风这么大,别一下把我们的火吹灭了。”
高槐听他的,翻出打火机递给他。
林然殊按了几次,火机才打出火,他盯着摇摆飘忽的火苗,余光里突然出现那三张黄纸。
高槐调整了位置,背对着大敞的门,风毫不留情地扑打在他后背上,同时吹起他的头发,眼睛黑沉,面似白纸,“木头不好直接点燃,先把纸烧了,扔进火盆里看能不能点着。”
噗呲——一声按下的清响,火苗腾空而起,从黄纸的一角开始燃烧。
灰褐色的碎片零落,林然殊把燃烧的黄纸扔进火盆,火舌缓慢蚕食着新的食物,火越烧越大,光越烧越亮。
在火彻底燃烧时,他和高槐没再交谈了。
高槐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他便适时地扔进火里。
沉默,还是沉默。
拿到被包着却明显短了一截的牌位时,林然殊的手顿住,高槐开口:“用刀切的,它太大了,占位置,切成两半才能和其他的一起放进去。”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刻了字的木头。”高槐张着嘴,嘴唇在动,吐出的字句被冷风吹散,仿佛林然殊听见的只是风捎来的一点回响,他又重复一句,“烧了吧。”
牌位是最后一件被烧完的,林然殊有些冷,浑身犯了一下哆嗦。
整个过程平静得令人觉得反常,他们把东西带上山,扔进火里烧掉,除此之外唯有风声雨声。林然殊原以为那位“鬼”会趁机跳出来报复他,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神经在这种安静之中渐渐紧张,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下一秒就会猛然爆发可怖的事情,但他们坐在这里无事发生。
也许鬼已经消失了,在一切都焚烧殆尽的那一刻。
“这样就结束了吗……”林然殊看着盆里的一团火,那是热的,热到能烫伤人,心底却莫名泛起冷意,一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扩散的寒冷。
高槐眼里的倒影是燃烧不绝的火:“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投向林然殊,问道:“冷?”
林然殊摸摸胳膊,他只穿了件短袖,说:“是有点,刚刚淋到雨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
高槐脱掉当外套穿的长袖衬衫,起身为林然殊披上,并往他胸前拢了拢。
林然殊:“那给我穿了,你怎么办?你坐过来吧,对着门口风大,这些也都要烧完了。”
高槐笑了:“我不冷。”
林然殊看了看他,脸色发白,看上去像被冻出来的,以为对方是在逞强:“真不冷吗?”
抬手碰了碰高槐的小臂,体温滚烫。
林然殊蹙眉,怀疑高槐是发烧了,站起来想测一测人家额头的温度,就要触及的霎那,高槐攥住他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的手推远,硬生生掰直,还体贴地放回他身侧。
高槐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你……”
林然殊的话到嘴边又咽下,高槐的状态不太对,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可他就是察觉到了高槐的违和。
难道又是鬼附身?
不可能。林然殊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处于鬼附身状态的高槐根本不会这样说话。
失去人的阻挡,火盆难挡寺外的风,烧得正烈的火焰愈加晃动,东倒西歪,犹如扭曲变异的鬼影。
林然殊动了下,却不小心踢到旁边的背包,脚被背带绊了一跤,还是高槐托住了他的右手。
说完谢谢二字,他弯腰抓着背包底部捡起,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从中滑落,轻飘飘地跌在地上。见状,他就要去捡,但右手被拦着,高槐转开目光,随即静静地松了手。
指尖离它毫米之差,一阵阴风袭来,薄片戏耍他一般翻身飘远。
林然殊弓腰前走,在即将再次吹远的片刻成功抓住。
传来手感些许熟悉,他轻微摩挲,反应过来这是一张照片。
火盆内的火终归灭了。
高槐看着火星半死不活地蹦跶,燃烧过后的余温慢慢冷却,连着心口淤积许久的黑泥一同散了,他面无表情地回身,凝视着林然殊背影的眼神阴郁。
林然殊翻过照片。
一张年代久远的相片,是几个人的合影,他们在泛黄的背景里显得很年轻,女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她的丈夫在旁边笑得开朗,那时的老人还看不出疲态,腰杆笔直,站立在与自己女儿的身旁,面上带着很淡的笑容,他们前面有一个表情搞怪的男孩,年龄也不大,被一侧的父母紧紧拉着,导致拍摄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瞪着调皮的儿子。
以及站在画面最边缘的青年,他身穿白衬衫,长相还很青涩,可能才十几岁出头,朝着相机的方向抿嘴微笑。
相片捏在手里,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折来折去。
林然殊久久未动,直到冷风灌入,迟缓地扭了一下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感受才追上他。
有人走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后背被温热的胸膛贴上,从后面探出的手覆盖他拿住照片的手背,男人的语气糅着意义不明的笑意,“我都不记得拍过这张合照了,看到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过去的时间太久了,我也看了好几遍才认出谁是谁。”
高槐揽着林然殊的腰,后背抱的姿势亲昵无间,他说的每一句话,胸腔沉闷的震动都能撞上林然殊的脊背,一下紧接着一下。
“这是你,小时候瘦到只要看见你的眼睛就叫人心疼,经常生病,去哪都要人跟着才行。”
“你父母把你放在梧平养着,两人在县城上班,一到周末便回来看你。”
“还有表哥,他们一家我们昨天见过。”
“老人家死了很多年了。”
高槐极短促地笑出了声,说:“我以为她能长命百岁。”
像行走在一层看起来极为结实安全的冰面,高槐的话语使这层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停地说,冰面便不停地开裂,可冰始终没有真正碎裂,好似在折磨人,等着悬而未决的恐惧飙至极限,再彻底把人沉入水底溺毙。
一滴冷汗悬在林然殊的下巴,整个人和这滴汗一样摇摇欲坠,他被高槐半强迫地拦腰抱着,嘴唇微弱张合,“高槐……先放开——”
“合照里,你看见我了吗。”
高槐微微一笑说。
喜欢写两个人抱抱,无论是开心的,暧昧的,还是恐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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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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