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大门自里面推开,山间晨雾氤氲,文真梅抄起扫把,慢悠悠地扫着屋前的落叶。
昨夜淋过一场秋雨,遍地黄绿掺杂的树叶。文真梅把树叶扫进树下土堆,从哪来回哪去,时间久了自然分解。
老人梳着麻花辫的盘发,人已经奔七了,仍不见一缕白发,头发比一些年轻人还乌黑亮丽,她拄着扫把遥望远山,腰板挺拔,若只瞧背影,全然找不到已是迟暮之年的影子。
“外婆……”
极小声的呼唤被她敏锐捕捉,回头见是自家孙子扒拉着门框,小孩套着一件略微宽松的外衣,鞋也没穿赤脚跑了出来。
文真梅快步走向他,皱眉抱起男孩,细细的骨头直硌手,她的手包住小孩有些冷的脚:“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不是说了,醒了在床上等外婆就好吗?”
男孩骨瘦嶙峋,黑漆漆的眼睛格外大,由于太过瘦小,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长到七岁的孩子。
他面容隐有病色,嘴唇发白,被外婆抱着,乖乖地窝进温暖的怀抱,打了个哈欠,只顾自己说话:“外婆早上好。”
文真梅操心得要命,就怕他又病了。
虽不是什么吓人的大病,可这孩子生来底子便差很多,随便一点小病就能将人熬得泪眼汪汪,照顾他这么久了,居然是愈养愈瘦,跟同龄人站在一起像小了一两岁。
她贴了贴男孩的脸,体温还可以,“下次一定要穿鞋走路,不许再忘了。”
“知道了外婆。”小孩捧着文真梅的脸大声吧唧地亲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去穿鞋吧。”
“唉你这孩子……”文真梅疼爱地看着他,再多的气都没了,只剩满眼的心疼。
今日逢赶集,文真梅要去买点菜,等林然殊换好衣服,一老一小蹬着自行车往镇上走。
林然殊裹了三件衣服,像给削瘦的身板充了气,鼓鼓囊囊地坐在后座,哼着不知名动画的片头曲。
赶集的日子总是热闹,镇上比平时多了很多人,文真梅下地推着走,留林然殊坐在车上。“想买什么,殊殊,”文真梅理顺孙子的衣领,“再给你买点本子,习题本是不是要用完了?”
林然殊忙着东张西望:“练字本也没有了,有豆沙包吗外婆,我想吃小豆沙包。”
“小东西,就想着吃了。”
文真梅笑着说他,林然殊支起上半身眺看,眼睛蹭地一亮,指着近处冒热气的摊子急切道:“那里呀,外婆!我们快点过去好不好?”
集市的一条主街熙熙攘攘,附近各个村的大都来了,新鲜的菜摊连片,一部分鸡鸭鱼能现杀,地上尚且流着没冲掉的血迹,几条土狗围着肉摊滴溜溜地打转,凑近了遭摊主或客人嘘声赶走,甩甩尾巴继续转。
卖包子的摊位就在肉摊隔壁,摊主没那么忙,笑呵呵地扔包子皮喂那些狗,有的愿意嗅一嗅,有的看都不看。
文真梅推车走来,土狗见人来了,自觉躲进柱子后面。
“还有豆沙包买吗?小的那种。”
“有、有,要多少啊?”
“一袋子吧。”
“行,要不要点别的,肉包子刚蒸的,还有甜馒头,能配牛奶豆浆啊,小孩爱吃呢。”
老板热情推销,不忘提一下自行车上的小孩。
听到“小孩爱吃”,文真梅看了眼林然殊,林然殊目不转晴地盯着老板套塑料袋抓豆沙包。
文真梅:“肉包子不用了,就馒头,玉米,玉米要那种甜的。”
“好啊好啊,我的玉米比馒头还甜。”
老板打包快又利落,三四个塑料袋捆一起,文真梅单独挑出豆沙包的拎着,其余挂在车把手上。
望着满满一大袋的小包子,林然殊直咽口水,文真梅不着急让他吃,解开捆结,两个袋耳各拎在林然殊腕上,摊开袋口便于放凉。
她叮嘱林然殊:“自己吃,别烫着了。”
林然殊朝豆沙包呼呼吹气,热腾的白气飘到他面颊,湿成小的水汽。
文真梅不再管他,笑着和老板扯了几句家常,便说:“我孙子就让他在这吃,我去隔壁的摊看看。”
老板应道:“行啊,放我这没事。”
文真梅踢下自行车的脚架,“麻烦您了。”她转头又向林然殊说,摸了摸他的头顶,再此谢过老板后才离开包子摊。
而林然殊更在意这袋豆沙包,看着外婆挤入人群,嚼包子的腮帮子停顿,不一会儿再也看不见外婆了,他低眼,再次嚼动嘴里的豆沙。
老板又抓了两三个豆沙包拿给他:“喏,多吃点,看着瘦嘞。”
文真梅买菜是为了晚上能多做些好菜,娄非蕴请了一周的假回来,下午才能坐上大巴进村。
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家,她应好好招待人家。
林然殊吃不下多少,感觉肚子半饱不饱了就停嘴,给袋子扎完小结懒洋洋地倚着背靠,这是外婆专门为他缝的,也是他最喜欢的座位之一。另一个最喜欢的,是娄非蕴自行车的后座,同样也安装了非常舒服的软垫,垫面左下方绣了林然殊的小名。
正因为娄非蕴今天下午便能回来,林然殊起得比以往早,天真以为醒得越早,下午的时间越能早些到来。
文真梅拎着两大袋的肉和菜回来,吃饱又坐久了的林然殊犯困地不停点头。
老板来了新客人,文真梅不多打搅,告知老板一声扶车走了。
连续一星期的阴天在今天这时终于放晴,车轮压过小石子忽然颠簸,林然殊迷迷糊糊地醒了,手揣的豆沙包也不见了。他一掀眼,入目是文真梅略佝偻的背影。
人老了,走多了路便容易乏力,骑车同理,哪怕文真梅自认为她已比同年龄的老人家硬朗许多。
“殊殊醒了?”
文真梅缓缓蹬着车,说话也慢慢的。
林然殊一把抱住她的背:“对呀,外婆怎么知道的,你都没有转过来看我。”
文真梅温和地笑:“外婆就是知道啊。”
“真的吗?”他左看右看,非要找出端倪,“外婆后背也长了眼睛吗?”
“后背也长眼睛多吓人啊,外婆又不是妖怪。”
林然殊笑声脆生生的,但他的肺不太好,一旦呼吸频率加快,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咳嗽,每次都不得不咳得撕心裂肺,眼红气喘。
他咳了两下,喉咙冒烟般地难受。
这几声足以吊起文真梅的心。她骑至路边下车,看到林然殊红扑扑的脸,心底不由发酸,“外婆给殊殊拍拍背,顺顺气就不难受了。”
林然殊不再大幅度地咳嗽,他忍住嗓子眼的痒意,转为闷闷的小声咳,因努力憋着,两只眼睛会轻微凸出,他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热汗,瞧着便叫人不好受。
更何况是做外婆的文真梅。
文真梅最见不得林然殊遭罪,伸手想抱林然殊下来,“要不要下地走走?”小孩坐着咳嗽,使不上劲就要挺着背,才能接着吸气咳。
林然殊眼眶蓄满了水花,仍报有心情向文真梅笑:“我一会儿、咳,咳,就好了,走吧外婆,我想回家了、咳。”
文真梅没说什么,或许是对这样的林然殊说不出话。
岁数比林然殊还要大的自行车上路,每踩脚踏一次,车链就要咯吱地叫一次,咯吱的噪音不大,配着林然殊压抑的咳嗽声,回家路上一唱一和,让文真梅的心越沉越下。
午饭做得清淡,荤腥少,有一道凉拌胡萝卜丝加了小米辣和醋,酸爽开胃,林然殊特别喜爱,他吃了小半碟却不吃了,筷子只夹青菜。
文真梅端碗的手停在半空,问林然殊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怎么不吃了,做辣了还是太酸了?”
“才不是。”林然殊舔下嘴角的饭粒,扒拉一口饭说,“太好吃了就会吃多,吃多了就要撑肚子,我要少吃一点。”
他身体素质是真不好,不仅肉类不易消化要少吃,一些偏重口的菜也需控制,即便他喜欢也要克制,多吃清淡的菜才好。同时,他还不能吃太饱,不然肠胃负担重,可要疼一个晚上受苦。
小时候的林然殊不明白这些,只管好吃多吃,一定要吃饱才行,是家里千叮万嘱再加上苦头吃得够多了,他才开始自我约束,偶尔贪嘴多尝几口爱吃的。
长此以往,他肚子疼的次数少了,食量逐渐变小,身量始终不见长。
文真梅清楚林然殊爱吃哪些菜,但不经常做。她知道小孩懂事聪明,留心了一两次,心下就明朗了,不常做是怕林然殊看见了忍得辛苦,而隔三差五做是心疼他,到底是想他多开心自在一些。
她笑了一下,夸他真棒,只是笑容没那么痛快。
鸡汤提前盛好了一碗,本应饭前先喝的,可刚出锅的汤太烫了,等汤凉了菜又要冷了,林然殊决定先吃饭。
饭后,文真梅收拾桌面,林然殊眯着眼,坐在横凳上一口一口地抿汤,敞开的门迎来习习秋风,吹走由鸡汤带来的丝缕热意。
“殊殊,吃完了放水槽里,外婆留着洗。”
“好哦。”
他的脚碰不到地,两条腿轻轻摇晃,添了枸杞的汤鲜甜,比一般炖出来的鸡汤更好喝。
“呼呼——”
又一阵风闯入家门,林然殊摆腿的动作停下,屋外的人踩过这阵山里凉快的风,提着两手的盒子袋子,先唤了声殊殊,声音温缓,使人能想象到他应是笑着说出口。
林然殊双目微瞠,嘴巴张圆,撑着桌边忽地跳下横凳,受到推力的碗稍稍晃出一点汤。
他像冲出重重林间的鸟,轻快地跃过门槛,从台阶一蹦而下,张开细条的胳膊,羽翅激动地扑扇,“哥哥——”
来人比林然殊更快地走近,没跑几步就抱住他举高,笑道:“跑这么快呀,感觉变重了一点,殊殊是不是长高了?”
林然殊咯咯笑:“我长高了一点点点。”
闻声而来的文真梅跨过门槛,把大门朝外推得更开,目光和煦,“非蕴回来了,比说的时间要早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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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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