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的记忆仍停留在那雨天里的山寺,铺天盖地的黑影,以及高槐紧锢他腰间如铁般的手臂。
再后来他失去意识,经历了一场长长的梦,至此,他所追寻的关于童年残缺的拼图终于完整。
或许是睡太久的缘故,他身心俱疲,直起身半卧床头,端起水杯拢在手心,热气从杯壁丝丝地渗进指尖,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纷乱的记忆还在脑海里打架,他的额角时不时抽跳,抬手按了按,那种抽痛才缓解一二。
窗外的天黑着,无法分辨自己睡了多久。
林然殊下床,低头发现身上已经被换了一套衣服,柔软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他动作一顿,起身找出其它的干净衣物换上。
大腿的肌肉沉重酸胀,他拖着步伐下楼,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
厨房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不紧不慢,站在台阶上的林然殊握紧扶手,面色略白,久久没有走下楼梯。
待到刀和砧板碰撞的声响停止,他依然未迈动一步。
除了他,屋内的另一个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人卸下围裙洗净手,从厨房出来,面上一如既往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你醒了?刚好,也差不多要吃饭了。”
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高槐仍是先前的神情和语气,若不是那些事还在林然殊的脑子里飘着,或许他也会因为对方稀松的表现而恍惚,以为他们还只是一同假期出游的好友。
看向眼前的高槐,林然殊移开眼,脚步一轻一重地走,经过高槐身侧时朝里躲了一下肩膀。“那我去拿碗筷。”他说着,与高槐擦肩而过。
今夜的晚饭比之前的每一餐都要安静。
气氛静得有些发沉,谁也没说话。筷子与碗壁相撞的声响,便成了这场压抑里仅有的动静,刺耳得像是在敲打心口。
林然殊沉默地夹菜,吃饭,沉默地收拾桌上的狼藉,沉默地洗手然后走出厨房。
尽管有交流,他的回答也无比简短。
高槐问:“吃不下吗,是做的菜不喜欢?”
林然殊摇头:“可能睡太久了没胃口。”
高槐又问:“有想吃的菜吗。”
林然殊依然摇头,过了几秒补充道:“吃什么都行。”
“那吃苦瓜炒蛋吧,天热降火。”高槐关掉水龙头,淡淡笑道。
林然殊打小不爱吃苦瓜,听了高槐的话,他默默挤按洗手液,冲干净沾满油渍的双手,转身即走,才对此应声:“好,你决定,我都可以。”
高槐看着他的背影。
大腿的不适舒缓了许多,他上楼轻快不少,走至两个楼梯的中间平台,右手被身后的重力猛地拖拽,他下意识抬手阻挡,高槐反掰他的手腕,把人压靠在墙上。
林然殊的左手横在二人之间,手肘用力抵住高槐的胸膛。
心口的位置被坚硬的骨头顶着,必然谈不上多舒服,可高槐毫不在意,以至于在感受到林然殊的反抗时,他还前倾压迫几分,逼得林然殊扭开脸,横挡的手臂被紧紧地挤在两具身体之中。
高槐温热的气息洒落在他的颈侧,颈部细小的绒毛受到刺激纷纷竖立。
他卯足劲推了高槐一下,但不见效果,围圈他的高槐纹丝不动。
“……你要做什么。”林然殊沉声问道。
高槐的掌心贴在他脖子上,“你在躲我吗。”一句没有怀疑语气的追问。
林然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
一道不算温柔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地逡巡,高槐还是那副含笑的表情,可是语气里的冷淡丝毫不加掩饰,“你记起小时候的事了,是不是。”
林然殊再次挣扎,他眼底的抵触之意极为扎眼,高槐漠然置之,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松手,高……!”
两腮被虎口钳住,他被迫仰起头,就在高槐俯下压近时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林然殊眼中划过一丝惊愕,下一秒他奋力抗拒,高槐拦下他所有企图挣脱的动作,眼神始终凝在林然殊的面庞上。他越挣扎,高槐吻得越重。
“唔——唔、够了!高、高槐!!”
由于脸颊受到挤压,林然殊的嘴唇微微呈O字形张开,而高槐就如蛇信子钻入他的体内搅起一片惊涛骇浪。
这种亲法更像对方故意为之的入侵,让林然殊很难受,不论是身体上受到高槐冷硬的压制,还是心里不可遏制的种种痛苦,都使他像时刻绷紧的弦一紧再紧。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高槐,更不明白高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羞辱他,惩罚他?
回忆里的某一幕瞬时倒回,雨夜中的两个人拥抱着吻得难舍难分,夜晚床上高槐暧昧的逗弄,顿时,林然殊的大脑多出了众多纷杂的字句,“他是娄非蕴”、“我害了他”、“他死了他恨我”、“高槐喜欢我”、“高槐恨我”……“他骗我,他在报复我”。这些字句似一柄柄利刃以最残酷的方式狠狠凿进他的脑神经,致使他的意识被切割成片状的残物,高槐的脸碎了一地,等他缓过晕眩,破碎的人脸却拼成了娄非蕴四分五裂的长相。
林然殊听见有什么东西碰的一声,淅淅沥沥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当湿润的泪水滴在了另一人的面上,高槐的瞳孔里映着林然殊血红的双眼。
他停下,屈指蹭掉林然殊唇间残留的银丝,“为什么哭?”
“你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想承认。”他把林然殊困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这应该算我们重新见面吧。”
他低笑道:“有想我吗,殊殊?”
林然殊不说话,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地抑制哭喘,他的喉管堵塞不通,鼻腔闷痛,握拳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
高槐撩开林然殊散乱的额发,看着他完整俊秀的眉眼,说:“你长大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健康聪明。”
“现在知道了一切,还是连一声哥哥也不愿意叫吗,殊殊。”
回应依旧是沉默。
他托起林然殊的下巴:“不叫吗?”
似是对什么妥协了,林然殊悄然松开拳头,手背鼓凸的青筋隐入皮肤,手指垂落,轻轻道:“哥哥。”
不待高槐说什么,他张嘴问:“可以了?我能走了吗。”
此话一出,高槐霎时脸色阴沉。
林然殊也不等他作出反应,径直绕过,上楼关门一气呵成。
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清晰入耳,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屋里灯光一闪一闪,他站立的下方是一团愈来愈浓黑的影子,仿佛正在火山口边缘沸腾的岩浆,这些物质从粘稠的黑影内一股一股地相互拱上来,液体的形态灌满这间楼层,它们一股脑地挤在林然殊进去的房门外蠢蠢欲动,但没有贸然闯入。
高槐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复睁开道:“回来。”
疑似整个空间内的流速都暂停了一秒,黑影急剧地膨胀、再分裂,争先恐后地涌回男人的脚下,重新恢复成平静无常的影子。
适才林然殊的神态还在高槐的脑海一帧帧回放,那种从肢体到内心的排斥,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他问林然殊,林然殊回答的第一句话开始,他便知道苏醒后的林然殊想起了被遗忘的幼时记忆。可他没有立刻揭穿林然殊,反而配合着反应异常的人,想看林然殊究竟要沉默到何时。
事实证明,若高槐未在刚才逼人一把,林然殊可以一直保持缄默,像一面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与高槐,而在这样透明且隐形的阻隔下,高槐能看见的林然殊宛如只由灰色线条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某种更为具体鲜明的存在。
他自然而然地把林然殊的表现归于面对真相害怕、心虚的回避,因此,他利用言语和过界的行为挑衅,试图激怒林然殊,但是换来的结果却以林然殊的忍耐顺从告终。
这算什么?
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
高槐嘴角极轻极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那颗跳得又密又快的心脏成了巨大荒芜的黑洞,吞噬了他全部的情绪仍然不满足,此刻疯狂地叫嚣着——他要吃了那个人,才能平复寥寥无几的愤怒与仇恨。
兴许是感知了高槐的情绪不稳,黑影们再度争先恐后地要从地下爬出,它们是娄非蕴的残魂,早就磨灭了作为人的意识。
在一行人踏入圣平寺的那一天,饱受折磨的残魂感应到林然殊。林然殊散发着能被它们看见的漂亮白辉,使被折磨了几十年甚至即将泯灭的它们食指大动。
受到最原始的**驱动的残魂不顾阵法的阻拦,被摧毁了大半的魂体也要发了疯地逃离囚牢。
它们爆发极度尖锐却无人能听见的惨叫,终于撕扯出了不到一根发丝宽的裂缝,趁着阵法瞬间修复所暴露的几乎察觉不了的空隙,极小一部分的残魂成功逃脱。
可逃脱的魂体并未直奔“佳肴”,而是迟钝地发现了同类的气息。
残魂停在“佳肴”与同类的包围中,不具备任何智慧的魂体两头打转,一头是**驱使,一头同样是**驱使,它们只有依靠哪一方的**更旺盛来决定何去何从。
每距离山寺一米,高槐的痛苦便深一分。经过几个弯坡,他猛然省觉,自己可能在与死亡的真相越来越近。
所以,当亲眼看清寺庙内盘旋的残魂,出于本能的反应,高槐无师自通地吸收了这些浓稠如黑泥的未知物质。
通过残魂的非人力量,他一点点地制造恐慌,逐渐将林然殊和其余人隔开,精心营造出独属他与林然殊需要解决的疑局。
基于保守考虑,高槐认为借助林然殊的手破坏借阴的术法更加稳妥。
他要做的,仅仅是在该推波助澜的时刻推林然殊一下即可。
关心也好,暧昧也罢,只要对林然殊有用,进而能达到最终目的,高槐乐意装下去。
只是,林然殊在看着他时会幻视记忆中的娄非蕴,那他也会在每次注视林然殊的几秒钟里,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曾经瘦弱的男孩肩上吗?
高槐走上台阶,面向紧闭的门停下脚步,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在下压的前一刻停顿,他的手悬着,迟迟没有动。
一门之隔,林然殊拿着一张合照,视线流转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拂扫上面的每个人,相片上的老人已被指腹擦拭了许多次。就在抚过旁边的青年时,林然殊一滞,长长的睫毛遮挡了他的眼睛。
赶在端午的尾巴端上来了(火急火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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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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