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覆巢之卵(1)

先门主的存在早已让门主忽视了朗月,他的眸子里倒映着的仅有祖父略显透明而飘渺的身影。

此时,先门主听到了门主的呼唤,终于有了反应,他侧眸过来,望着不远处的如今早已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他感到陌生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的表情。

“你应当是我的后代,可你身上带着的戾气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比表情表现出来的失望之意更为明显。

压迫感来袭,让一向傲视天下的门主也不得不折腰低头:“祖父……”

朗月见他们之间的进展缓慢,又明白引魂针的作用时间有限,所以不得不主动出面请示先门主。

“先门主,晚辈斗胆向前辈问清楚,两百年前,你是否与影魔做过那场交易,从而使得那场血蠕的灾难停息……而仙机门的声望也因此上涨不止?”

先门主对于朗月的气息十分熟悉,因为,他知道他就是成功呼唤他而来的人。而能呼唤出来他的人,也必然是十分清楚他执念的人——朗月了解两百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先门主的吸引力被朗月吸引而去,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后而露出微微满意的神色,道:“你这个后辈身上倒有些令我满意的骨气,难怪我的残魂愿意被你重新唤出,既然我应了你的呼唤,自然也愿意回答你。”

先门主说及往事,神色黯淡下去:“两百年前,我的确与此影魔做过一场交易,并且借助了他的力量,暂时平息了血蠕的灾难,还让仙机门得了不该得到的好处……我那时心思遭到蛊惑,竟然背弃了自己的信念和门中的信仰,甘愿与怪物为伍……却没想到让自己被怪物抓住了把柄,更是被幕后之人当作了挑起人妖纷争的棋子……

以至于后来的岁月里,我终日惶惶不安,死后也不愿放过自己。”

听到朗月和先门主平和的对话后,门主怒气难扼,他看了看先门主的残魂之影,又盯着朗月,再难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暴怒地咆哮起来,完全丢弃了自己往日高高竖起的形象。

“朗月!这一定是你故意弄出来给我看的把戏!祖父早就死了!死了两百多年了!他是怎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是我仙机门最具威严的门主之一,是带我仙机门步入辉煌的奠基人!他从未改变过初衷——杀死天下一切妖物,为民除害!更视这凡间为非人即妖的天下!他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罢,门主便要掌剑向仙门主的残魂上刺去,可惜,他还未行径几步,便被先门主冷厉的眼神吓住,这个眼神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血脉的压制。

“这一定……都是假的!是不是?!朗月?!”门主骇然转头,看向朗月。

而朗月再次选择对他视而不见,他将所有发挥的空间都交给了先门主。

“你念我一声祖父,我这才想起几十年前,行将就木的我确实见过你,但你与你小时候的模样,相差地太大了。”

“你真是让我失望……”

这句话如同坚石硬生生地砸在了门主的心头上,因为,在自己不过襁褓时,他最为敬仰的祖父,在临死前,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相见时,却说他,天赋浅薄。

后来,他生性要强的母亲便在他长大后,一遍一遍地和他说,你祖父只对你说过那一句话,便是,你真是让我失望……恨子不成龙的母亲是用这样的话,来刺激着他勤学练功……虽然母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可这句话还是如同尖刀留下的血洞,深深地烙在自己的心里,时不时变会发作流血……

从小落下的心结埋在心里,久而久之便也成了执念,这便是为何长大后的他,在眼睁睁看着仙机门不断没落后,**增生的原因了……他不愿被看轻,他渴望变强,渴望变成像祖父那样厉害的人,他想让祖父和母亲的在天之灵认可自己……

被戳中痛点的门主再没心思去管顾祖父究竟是真是假的疑点,他红着眼睛死死咬着祖父的身影不放,好似早已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他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

“凭什么?!”

门主一边指着一旁因为灵力耗竭而显得面色苍白的朗月,一边怒吼道:“凭什么我还在那么小的时候,您就说我,资历不足!令您失望?!凭什么朗月便是预言中的天降神人?!凭什么您仅在一面之缘下,就觉着他令您满意?!凭什么?!这不公平!我才是您的亲孙子!而他才什么都不是!所以我利用利用他帮您完成心愿,本就是理所应当!

如今天下动乱,又要像六年前那样身陷血蠕风波,我利用他去除尽天下妖魔难道不好吗?!这难道不是祖父您也希望着的吗?!为什么我在大事将近的时候,你却还要来阻止我,打击我,说我令你失望啊?!祖父,您……就这么看不起我么?!”

说罢,门主已然泪流满面,他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

而一旁站着的神色萎靡的朗月,在看到昔日最为尊敬的师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后,也不由震惊,眼中蓄泪,其中满是唏嘘和怜失落之情。

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他心中同情门主的心情.....他其实很能理解门主的心情,因为,从前,他也因为童年时的阴影,导致执念太深,差点因此丧失性命,不过,他遇到了萧喜,遇到了詹远,遇到了陈家祖孙二人,遇到了青灯,遇到了苏且光,遇到了白刻舟……所以,他才能坚强地从阴影里走出。

而门主执念之根深种于童年,刹摩的手段又牵引着他将执念放大,他没有别人去拯救他,以至于走到这个无法挽回的地步……这一切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反而,他的可恨极有可怜之处溯源。

先门主此时正极为严厉地对门主说责道:“可这天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人即妖的!”

“什么……您从前,还有仙机门从前,不是这么认为的!”门主依旧不肯松口。

先门主神情闪烁,愧疚之色渐渐掩盖原本覆盖在面目的寒意,他语气动容:“一切.....都怪我当年没有勇气说出实话。

两百年前,天宫宝鼎动摇,惹得被封印于齐芒星阵之中的刹摩魔族黑影魔,逃出一缕意识,这缕意识寻到了正被修真门派追杀地走投无路的少五。

他利用了少五心中对人族的恨念,用血蠕控制了他,并且要求他用血蠕的力量去挑起人妖纷争,从而制造更多人或者妖的死亡,并收集他们的怨念于少五自己的身上。黑影魔企图让少五体内的怨念变得足够让齐芒星阵分辨不了真假,为的就是让少五替代他的存在,从而助自己毫发无损地离开封印。

黑影魔给了少五十年的时间。

但黑影魔小看了少五,在血蠕和怨念的牵扯下,少五越来越失控,少五杀了太多无辜的生灵,仇恨与怨念将他改变,他怎么可能愿意舍弃现在的力量?所以他也早就不愿继续履行黑影魔的条件了。

他开始想方设法逃过黑影摩的追踪,那时他又同时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承受了太多仇恨的力量,状况越来越不如从前,他明白这就是黑影魔用来控制他的手段。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办法,他觉得既然黑影魔伤害和控制着的都是自己这副躯体,那他为何不能舍弃掉它呢?他用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以血缘为引的禁术,将弟弟少七杀死,并与其交换身体。

这导致我们修真门派前去捉拿他时,抓错了妖。

那时,我们将已经装载到少五身体里的少七封印在黑柄剑中,而真正的少五却依旧逍遥法外。

少五不仅仅逃过了修真门派,也如愿以偿地逃过了黑影魔的控制。黑影魔对于少五与弟弟交换身体的事情后知后觉,当他知道后,却发现早已为时已晚。无法逃出封印的黑影魔即便找到少五却也根本抓不回他,他愤怒至极,于是,他不得不另寻他路,譬如找到了那时和他算是“志同道合”的我——我那时也急于杀死少五,停息血蠕的硝烟。

黑影魔豁出力气,闯入我的心境,将以上自己关于少五和少七的恩怨如数告诉了我,他说,自己可以帮我找到少五,前提是,必须要帮他杀死少五,他说,只要少五死去,豫县、岑县……天下各地的血蠕之灾都会消停,而曾经给予了少五血蠕之力的他,也郑重答应了我,只要事情办成,他便愿意保天下永远不会遭受血蠕的灾害。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执念深重的我走火入魔,竟然听信了这怪物的谗言。

后来,我也的确带领着仙机门来到了黑影魔找到少五的地方,并且成功用他的办法,将其封印到了齐芒星阵,被少五替换了的黑影魔也成功出世……

黑影魔是怪物,是魔,他不可能是人,也不可能是妖,否则他不会亲自找到我帮忙……这些恐怖的秘密我一直都明白。

我其实根本就不确定黑影魔会不会遵守承诺,他是个巨大的隐患,一旦破除封印,想要重新释放血蠕之灾,那谁也阻拦不了他。他远比少五还要难以对付。

再后来,成功封印了少五的仙机门从此名声大震,我变成了人人夸口的英雄,他们将我捧地越来越高,逼着我享受着那虚伪的荣耀——我的成功是背弃了自我的正义之后,与怪物为谋的结果——这些荣耀是短暂的,我开始害怕被自己亲手释放出来的黑影魔会背叛自己,重新释放血蠕,挑起人妖纷争。

我也害怕,秘密被发现后的我和仙机门会从高处摔落至低,人啊,爬的越高,摔下来就会有多疼……

我每日惶恐不安……徘徊不断……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将那些秘密说出来,老后油尽灯枯将近时,我终于用‘如果不将黑影魔是刹摩魔族的秘密说出来,全天下便永远不知道此怪物们的存在,他们也根本无法提前提防未来极有可能再度发生的血蠕之灾”这样的理由劝服了自己。

我意识朦胧,竭尽全力想要说出它们,当我自以为我已说完时,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我木然地看着自己老后躺在病床上的□□,心灰意冷。

那些话是说出来了,却是以鬼魂之口说出的,那些阳间人……是听不见的……

我被“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这样的人之本性驱使着,在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之中,后悔不已——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说出实话。以至于,两百多年了,还不放过自己……”

门主听完他的话后,脚步早已不稳,他“扑通一声”跪坐在低,用糊满泪水的脸悲哀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您是说这么多年来一路走来的仙机们原来一直都是个笑话么?!您说血蠕不是妖……您说仙机们之所以名满天下是因为自己与怪物做下的交易……您知道么……您这么说,便是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个笑话!祖父!这样的您,何来的脸面说我令您失望?!明明……您也是个笑话!”

“这便是第二件令我后悔的事情……死前,怪我未将话语说清楚,让你和你的母亲会错了意。我已经说清楚,在我死前的那段时间里,我神志不清,心中想说的那些话并未完完整整地托出口,只剩下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乱语……我那时,想说的是,希望知道这些秘密的你们可以尽快有所行动,莫叫天下百姓对我们太过失望。

你母亲急于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你亲眼见见自己的祖父,她心情急迫,无法体会我的心情,只是从我说出的那零星的关于“失望”的字眼,去推断我的意思……

你母亲和我一样,一生要强,她认为我低看了你,自然心里比谁都难受,她想要培养你做门主接班人,定然会用各种手段去鞭策你,其中,这句让她心痛的话,也会伴随你一整段同年,让你同样因此心痛……”

“您如今就这么将当年的一切轻飘飘带过,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过去,是如此不堪!当年您究竟是何意思,根本就不重要了,因为,我和母亲终究会被您影响,我受过的伤害一份都不会减少!”

门主几乎声嘶力竭。

但他还没有放弃为自己鸣冤:“祖父!您的荣耀既然都是虚假的,那我所敬仰和执着的,也必然都是虚假的!我现在所作的一切,也只会是虚假的!您用如今这副嘴脸来说教我,不会同样觉得,自己太令人失望了吗?”

“那你既然厌恶我这样的祖父,难道不该去成为更好的人么?可你现在看看自己,就算没有我的干涉,你自始至终就真的都做对了么?至少,你也没有做到让自己徒儿对自己敬仰有佳,你只是将他当作自己的工具。让同样曾经对你信任不已的人对你大失所望么?你又与我有何区别?”

“你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你讨厌的是你自己。”

“祖父!我……”门主猝然顿住,他猩红而流泪的双目对上祖父冷静而悲哀的目光,他知道,祖父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了。

同时,他也明白,祖父这些话不仅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因为他们祖孙二人的确很像——他们都在怪物的迷惑和控制下,试图去得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光荣——他们也都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先门主极力藏住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绝望之色,他转眸瞥了瞥一直站在旁处的朗月,心想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而他还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向朗月问清楚。

于是,他决定尽快甩开眼前门主这个麻烦。

“记住,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管是两百年前,还是现在,血蠕一直以来都是用来挑拨人妖关系的存在,而随着血蠕规模越来越壮大,人妖纷争便越来越激烈,以仙机门为首的各大修真门派也越来越繁盛。

所以仙机门的繁盛一直都是建立在人间不太平的基础之上的,若求天下太平,就必须摆脱血蠕,努力让人妖共存起来,这时候,仙机门的衰落便是必然的。

你和我不该太过执着于仙机门的昌盛,否则,便是让黑影魔、血蠕、刹魔等等怪物抓住了把柄,沦入万劫不复之地。你现在,便是如此,和曾经的我一样。”

说罢,先门主不顾门主的挽留,爽快转身离去,走向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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