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雨来得急,初时是点点的雨星,紧接着瓢泼而下。
孟致扶赵氏回屋避雨,窈贞仍跪在院子里,崔瑛劝她:“下雨了,快起来。”
窈贞摇头。
崔瑛气结:“那两人管过你吗,你跪着给谁看?回头淋雨病了又要寻你的不是。”
窈贞不说话,望向西上房窗户透出的人影,她看见孟致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跪在了赵氏面前。
窈贞的眼里涌起泪雾,与绵绵雨水一起,滑落脸庞。
“起来。”崔瑛身上也被淋湿了:“你再犟,我也不管你了。”
窈贞抬起**的睫毛望了他一眼:“崔公子,莫为我这种人动肝火,你快些回屋吧。”
崔瑛简直被她窝囊笑了:“你是哪种人,嗯?”
窈贞不答,慢慢低下头去。
崔瑛想不明白,在他过往二十年里,只见过向权力低头的人,示弱背后必藏着更大的野心,甚至仇恨。像贺氏这般无一寸棱角、专爱受气的实在鲜闻。
可若说她窝囊,白日里见她挥舞门栓打人,那意气也是真的。
崔瑛深吸一口气,支膝在她面前蹲下:“好,你不走是吧,爱淋雨是吧,我陪你一起。”
这种小孩子常用的自我胁迫的手段,一向是娇嗔多过威慑,崔瑛从来鄙夷,这会儿被气昏头了,竟也拿来用。
雨水沿着两人的鬓角流过下颌,浸透了单薄的夏衫,在地上汇成一道。夜色虽然黯淡,彼此的眉目却被冲刷得格外清晰,崔瑛双目含怒,轮廓愈发英俊锐利,可是他眼里的窈贞,却单薄苍白得让人可怜,让人不敢大声喘息。
“崔公子,”窈贞的声音也孱弱,“婆母恼我不够贞烈,你这般,只怕她更不会原谅我了。”
崔瑛:“她恼你不是因为这个,她是想寻机休了你。”
窈贞:“那我更不能让她寻到错处。”
她决不能被休弃,不能失去孟家的庇护,这其中的苦衷,是天生尊贵的崔瑛无法理解的。
二人在雨中僵持,这时候,孟敏擎着家里唯一的油纸伞,颤颤跑出来。
她被赵氏勒令待在厢房,不敢不听,但她更不想让娘亲淋雨。
“娘,我给你打伞……”
暴雨如泼,油纸伞遮不得片刻,很快敏儿也被淋湿了。窈贞心疼得厉害,哄她回屋:“好敏儿,快回屋去。”
敏儿不知跟谁学的犟脾气,只一味摇头。
窈贞只好恳求崔瑛:“崔公子,求你带她回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近乎哽咽,无助而哀求地望着他,在这样的眼神里,没有人能不动容。
崔瑛叹了一息,将敏儿从地上抱起:“好了敏儿,咱们先回去。”
“娘亲呢?”
“娘亲一会儿就来。”
瓢泼的庭院中,只剩窈贞与一柄孤零零的伞。
西上房里,孟致跪在地上,与赵氏说话。
孟致说:“贞娘在咱家待了十七年,像敏儿这般年纪就学着持家,为母亲分忧,苦劳颇深。纵使她做媳妇有失本分,好歹也算孟家半个女儿,若是将她休弃,她便无家可归了,母亲,您亲手养大她,真的忍心吗?”
赵氏一声叹息:“我何尝不知她的好,何尝心里不疼她,可是仲行,人不能无后啊!”
孟致:“李大夫已给了药方,我和贞娘都还年轻,再调理几年试试看。”
赵氏说:“几年?我能等得,豆腐坊蔡娘子的青春等不得,要么你先纳她作妾,若贞娘还生不出儿子,就将蔡氏扶正。”
“妾者,淫也。母亲,孟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也养不起多余的人,何况这蔡家娘子,万不可娶进门。”
“怎么说?”
“她愿嫁我,无非是因当年我救过她,她虽知恩,我却不能受禄,否则公私不分,便有伤公义。孟家纵要休妻另娶,也请母亲另寻别家闺秀。”
“可惜了蔡氏这多福多子的命格。”
赵氏叹息,先放下这茬,对孟致道:“最多一年,贞娘再怀不上,就休了她。”
孟致默然片刻,轻声应了:“……好。”
商量罢,他服侍赵氏洗漱安寝,灭了油灯,转出西上房。
外面雨势减缓,仍然淅淅沥沥,庭中洼地里积满了雨水,孟致瞧着跪在泥泞里的伶仃身影,走过去道:“起来吧,没事了。”
窈贞抬起通红的双眼,嗓音里带了哭腔,问他:“郎君……郎君真的会休了我吗?”
孟致说:“别怕,我已劝回母亲,只是她有她的苦衷,你也要体谅。”
他伸出一只手,窈贞这才慢吞吞起身,因在泥水里跪了太久,已是双腿麻木,冷得齿关打颤。
她连连点头,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体谅的……是我有错在先,不该惹她动怒,不该给郎君添为难,我……是我的错,郎君罚我吧。”
她低着头,瘦削的双肩轻轻抖动,纤细的脖颈苇草般低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孟致垂下眼皮看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静静端详她被雨水濯洗后的模样。
他说:“你能知错,就不枉我一番苦心。”
这副让崔瑛见了就生气的窝囊模样,偏偏对孟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意味着贞娘敬他爱他,视夫如天,意味着贞娘会害怕被他休弃,会一直听他的话。这样的贞娘,总是惹人怜惜的。
孟致的声音温和了些:“母亲说得对,咱们是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
直到西厢房的老竹榻响起吱呀声,东上房的窗才彻底阖上。
崔瑛站在窗边,脸上神情讥讽,那被窈贞誉为丽水昆山似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压不住的阴鸷。
他心里管不住地想,怎么自己好言劝半天,那贺氏只当他添乱,而孟致三两句话,她就跟他走了呢?原来这雨是为孟致淋的,她想求的只有夫婿的怜惜,所以任孟致对她搓揉拿捏,对她是好是歹也不在乎。
凭什么呢,就凭他们是夫妻么。
崔瑛的冷笑一声接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情绪有些过分外露了。
“叔父……”
孟敏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小心翼翼问他:“娘亲还在淋雨吗?”
崔瑛说:“你爹叫她回去了。”
孟敏闻言探头:“那我想去找娘亲。”
“这会儿恐怕不行。”崔瑛回头望她,叹息一声:“今夜你就在这屋睡吧。”
孟敏点点头,觉得也行,只要别让她跟可怕的祖母一起睡就行。她安心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同窈贞生得很像,眼型圆而眼尾略弯,像初三四的新月,看人时总有一种温柔可爱。
只是窈贞总是低着眼,目光谨小慎微,不会露出敏儿这样好奇和天真的光彩。
也许她小时候也像这样可爱……
思及此,崔瑛心里无来由地一软,方才见她对孟致低声下气时的满腔怒意,竟渐渐平息了,转而生出许多无奈和不解。
他问孟敏:“你爹天天这样欺负你娘,你娘到底为什么不生气?”
孟敏眨眨眼:“爹爹没有欺负娘亲,是祖母欺负娘亲。”
崔瑛凉凉一笑:“小孩子不晓事,其实这个家里最欺负人的就是你爹。”
孟敏不理解,但她不敢反驳崔瑛的话,她想留在叔父这里过夜,所以不能惹他生气。
她想了想说:“因为娘亲喜欢爹爹。”
崔瑛背对着她,一时无言。
这个答案应该对了,小孟敏想,叔父不说话,那就是满意这个答案。
因此她投其所好,又补充了几句:“爹爹读书的时候,娘亲经常偷偷对他笑,有时候爹爹跟娘亲说话,娘亲就会脸红……唔,还有还有,娘亲给爹爹做了很好看的荷包,敏儿也想要,但娘亲说料子不够了,过年再给我做。娘亲还会——”
话没说完,崔瑛竟然转身走了。
这一夜孟敏在东上房睡了个好觉,崔瑛却跑到景春阁,泡了一夜的冷水。
他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影子似的湿黏,又好像瓶水滚沸,在他心窍中四处撞击,寻不到出处。
沉在水里的时候,尚能存几分冷静,心想,不值得为这一家子愿打愿挨的蠢货、为那扶不上墙的泥菩萨生气动怒。
虽孟致耿介难得,他有心交好,也不必如此关心他的妻子。
不该他管,他也不想管了,叫她爱跪多久跪多久,爱生几个生几个。
可是一旦浮出水面,扶着浴池边沿,望见满室空荡,心中忽然无力地怀念起孟家那间质朴兰馨的卧房。
从卧房推开窗,整个孟家收在眼底,能看见贺氏弯腰打水、撒谷喂鸡、晾晒被褥。
有一回赵氏去了屋后菜园,孟致在外上值,孟家只剩窈贞母女,她的状态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晾衣服时脚步轻快,不知哪里看来的拙劣动作,脚下转了两个圈,将手里的衣物水袖似的扬起。
这笑靥撞见了靠在窗边好整以暇观赏的崔瑛,立时绯红一片,衣服没晾完她就跑了。
还有白日里,她挥打门栓、高声骂人的姿态,如在眼前。
孟致是个没品味的腐儒,只爱那打蔫的花儿、桶里的鱼,却不知这花要野放、鱼要凭跃才好看。偏偏贺氏落在他手里,只肯讨他的好,循着他的喜好低眉顺眼,实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总算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在景春阁待到天色破晓,直到自觉心平气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别。
同赵氏无话可说,与孟致聊了几句公事,提点他云集县的天要翻了,让他早作打算。
孟致依然是坦然的态度:“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我的打算,无非是静守己心。若有须我为证时,含章只管传信,哪怕出了济州府,闹到朝堂,我也不惜己身。”
于公,崔瑛的确是敬服他,向他一揖:“愿兄藏器于身,终有脱颖之日。”
孟致送他出门上马,这一路没见到窈贞,崔瑛猜她是为了避嫌,心中莫名不虞,一时七情上脸,嘴角绷起来,连客套问她一句也不肯。
想想又觉得可笑,本就是无甚交集的人,等她做什么呢?
他驭马慢悠悠往巷子外溜达,一朵合欢花坠下枝头,落在马辔上,待他要伸手去拾,又被一阵风卷着飘至巷口,悠悠落在一人发间。
那人转身望向他,崔瑛勒住了马,目光落在她沾湿晨霜的鬓间,有些惊讶,心弦好似被莫名拂动了一下。
“崔公子,我……我来送送你。”
窈贞依然低着头,咬着唇,整个人紧张地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背着家里人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看她这好似要私奔的模样,崔瑛又觉得有些好笑。
窈贞将那巴掌大的包裹举高递来,说道:“这里面是棋豆,是将花椒叶、芝麻、盐的面团切成小块炒熟,依本地风俗,若有家人远行,要赠一包棋豆,祝祷平安。我知你用不上,但这寓意很好,还请崔公子收下。”
崔瑛心里的平静,终于在接过这包沉甸甸的棋豆时被打破了。
窈贞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紧张些什么,递了包裹,也不听人说话就要跑。
“贺氏。”
崔瑛的声音清越,却不再唤她嫂夫人,这一冷淡的称呼蓦地将窈贞钉在了原地。
只听他说道:“多谢你相送,此后山长水阔,想必你我未必有再见的时候,别的话我懒得再劝,只劝你此后行事,多想想敏儿,你是要她学了你,将来到夫家也伏低做小,跪在冷雨里吗?”
窈贞无措地握着衣角,“我”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再回身瞧时,崔瑛已驭马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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