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把糖丢进嘴里,突如其来的冰凉又带着一点麻意充斥着,把他乱飞的思绪拉回现实。
江沉其实并不愿意依赖这种小动作,这套和难撕糖纸较劲的动作,他从来不当着任何人做,别人看见也许只觉得有点好笑。
但今晚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总得找点事做,来缓解一下那点慌乱。
他垂着眼,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几个小时的礼堂高台,某人的模样,直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齐声远从隔壁宿舍回来时,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室内光线偏暗,江沉躺在椅背里闭着眼,手指还捻着那张被揉的不成样的糖纸,齐声远连呼吸都放轻了,眼前的画面像是某种私人的电影镜头。
江沉察觉到门口有人,转身就看见齐声远倚靠在门框上,没肯进来。
“回来了?”
齐声远抬脚走进来,看见桌上的薄荷糖,随手拿了一颗:“看着挺提神,我尝一个。”
“晚上提什么神?”江沉说。
“看这糖长的太欠了,我要跟他决一死战。”结果掰扯半天撕不开,抱怨道:“我去什么啊,故意跟我作对吗,什么牌子的糖?”齐声远翻过来一看,印着“零号回响”。
“算了算了,无福消受。”
齐声远坐到桌前,简单跟江沉唠了几句,困意涌上来,便躺下睡觉了。
*
周五早晨,银滩路北段,段宅餐厅里飘着咖啡和吐司的香气,女佣轻手轻脚摆好最后一副餐具。
段斯聿从楼梯上下来时,校服衬衫扣子刚扣到最上面,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桌角那杯黑咖啡端过来喝了一口。
“哥,你领子歪了。”
对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下巴搁在桌沿上,两条腿悬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段斯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子正了正,继续喝咖啡。
“斯禾,别玩了,好好吃。”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语气不重,看了看手表,目光转到段斯聿身上:“晚上陈叔从香港过来,有个饭局,你放学换身衣服让司机直接送你过去。”段正霆语气中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威严。
段斯聿抬头刚要说什么,突然一顿:“知道了,爸。”
段正霆看了他一眼,语气虽然严厉,但透着些期许:“上课专心点,已经成年的人了,自己上点心,晚上到了饭局,多听多看,别总闷着不说话。”
“嗯,记住了。”段斯聿点了点头,态度很顺从。
段正霆的神色缓和了一点,站起身整理西装外套,路过段斯聿身后时,他宽大的手掌在儿子肩上拍了拍:“行了,好好上学,斯禾吃快点,别让司机等。”
“哦——”段斯禾拖长了尾音,等父亲走远了,才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段斯聿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心。
“哥,晚上的饭菜肯定没意思,给你这个。”小女孩古灵精怪地眨眨眼。
段斯聿轻轻笑了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就你操心多,去换衣服。”
段斯禾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转身往楼上跑。
港川中学实行走班制,阶梯教室乌泱泱挤了一堆人,这节课是选修课,授课老师讲起课来中气十足。
段斯聿在后排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温季尧出现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段斯聿旁边的空位,大口喘着粗气,手里还拿着一杯未开封的豆浆。
“差一点就迟到,周扒皮那老登,又在门口查人。”温季尧顺了顺气,准备去摸吸管。
结果摸了个空,口袋里只有几团皱巴巴的纸,温季尧一拍脑袋,哀嚎一声:“刚才翻墙的时候,指定落那了!”
段斯聿连眼皮都没抬,对这种乌龙早已见怪不怪,连句话都懒得接。
温季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杯豆浆由热变温,由温变凉,欲哭无泪。
老师踏着铃声进了教室,喧闹瞬间平息,他正交代新学期注意事项的时侯,门口传来一道干净的嗓音。
“抱歉老师,我来晚了。”
江沉手里拿着一张选课课表,站在门框边,不久前教务处主任叫他去办公室敲定选课,课后再补录教务系统,这才赶过来。
满教室的目光不约而同朝门口聚拢,空气都比刚才更安静了。
老师扶了一下眼镜框,打量了一眼江沉手里的纸条,抬手示意:“嗯,进来。”
江沉抬起眼扫过教室,满座。唯有温季尧前面一排的过道处,孤零零的空着一个位子,斜后方,就是段斯聿。
江沉总是不往前凑,不打扰,不幻想,把自己活成了一株长在背阴处的苔藓。
可是今天,命运偏要开他的玩笑。
江沉稳步走上去,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死死盯着黑板。
温季尧看到江沉,拿手肘怼了怼段斯聿,压低声音调侃:“喂,这不是昨天那个转学生吗?你还嘱咐人家去医务室换药呢。”
段斯聿没有应声。
他的视线越过温季尧,落在江沉的后背上,教室的冷光打下来,江沉坐的笔直,像一颗紧绷的小白杨。
目光缓缓下移,手腕依旧被长袖遮的严严实实,但手背面却有几道交错纵横的疤痕。
那些疤痕突兀又刺眼,让段斯聿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到底是谁弄伤了他。
段斯聿留意到他指根那枚戒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却并没有往深处细想。
江沉脖颈的皮肤很白,托着一颗线条圆润的头颅,软黑的发丝看着格外柔软,应该很好摸。
段斯聿眸色暗了暗,唇角向上扯了半分,几乎算不上笑意,他的目光落在那截后颈上,像在无声描摹,彷佛要透过皮肉,将眼前的人从头到脚仔细看透。
段斯聿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审视着眼前的人。
江沉后颈平整光滑,看不出腺体凸起,可那片皮肤薄而敏感,光是看着,段斯聿脑海里已经漫开一丝臆想,想象指腹蹭过那片温热肌肤的触感。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碰,江沉后颈的皮肤像是生出了感知,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麻意。
一节课四十分钟,江沉如坐针毡,手边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支中性笔和一张课表,他只能拼命集中注意力去听,试图用枯燥的知识点隔绝背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段斯聿整整一节课,都没怎么翻书。
“叮铃铃......”
下课铃响,安静的教室瞬间被喧闹淹没。
老师刚前脚踏出门,憋了一节课的温季尧就活了过来。他一把抓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豆浆,准备用蛮力扯开杯口的塑料封膜,嘴里还嘟囔着:“渴死我了,凑合喝吧。”
“撕拉——”
伴随着一声极其响亮的、暴力的塑料撕裂声,悲剧发生了。
温季尧的力道太大了,那杯豆浆不仅封膜被扯飞,杯身也因为手滑猛地一歪。乳白色的豆浆瞬间溅了出去。
“卧槽!”温季尧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贱,波及范围很广。
段斯聿那件上衣从肩膀到胸口,瞬间被泼出了一片惨不忍睹的白色污渍,正前方,江沉的后背上也未能幸免,星星点点的豆浆洒在了他的后背,顺着脖颈往下流。
空气凝固了。
温季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完了完了完了......段哥,江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陪!我洗!”
江沉从座位上弹起来,目光先落在段斯聿沾满污渍的衣服,一时顾不上自己脖子上的粘腻感。
他的身上,怎么可以沾上东西。
江沉刚要开口说自己可以去拿新的衣服,却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去帮他。
“温季尧,你去领两套新的校服,送到更衣室。”段斯聿开口,听不出喜怒。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惨状,又越过温季尧,目光看着江沉。
“啊?哦哦哦好!我这就去!”温季尧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们......”
“别废话。“段斯聿打断他。
温季尧瞬间闭嘴,消失在教室的门口的拐角处。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诺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段斯聿站在上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眼前的人,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扯了扯江沉的衣领。
“走吧。”
“去哪?”江沉声音有些发紧。
“更衣室。”段斯聿的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想穿着这身黏糊糊的衣服上下一节课?”
江沉想说“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但段斯聿已经往外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好像确实没办法拒绝段斯聿任何的请求。
江沉摇了摇牙,还是跟了上去。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这个时间点空无一人。高窗斜斜透进来一束阳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段斯聿推开更衣室的门,等江沉进来,反手将门锁上。
“咔哒”一声。
江沉的心也跟着一紧。
密闭的空间把外界所有嘈杂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段斯聿走到自己的专属储物柜前,拉开柜门,内里整齐干净,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得黑色长袖,扔给江沉。
“换上。”
江沉下意识接住,布料入手柔软,上面裹着一层淡淡的气息,不由得抓紧了衣服。
“这是你的衣服......”江沉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嗯。”段斯聿应声,自顾自抬手撩起身上的衣服,下摆越过头顶的瞬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覆着肌肉的肩背,很快腹部就被手里新拿的衣服遮挡。
江沉没看到,又或许是只瞥见了一秒,他猛地偏开视线,便匆匆低下脑袋。
段斯聿拿起另一件干净衣服,顺手套在头上,手臂往下一拉,彻底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段斯聿没有急着走,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江沉面前,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自然地撩开了江沉后颈处被豆浆浸湿的衣领。
冰凉的指尖划过滚烫的皮肤。
江沉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铁皮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段斯聿的声音低低的:“躲什么?我只是看你脖子后面有没有被烫到。”
江沉垂下头,死死捏着手里的T恤:“没有,豆浆是凉的。”
段斯聿没收回手,反而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江沉后颈那片被豆浆浸得微潮的皮肤,动作慢的像在确认什么。
“这里都湿了。”
江沉整个人僵住,后背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此刻空气里全是段斯聿的气息,江沉快要失神的时候,段斯聿松收回了落在他后颈的手。
“换上吧,我先出去,手可以沾水吗?”段斯聿走到门口,握住金属门把,开门前顿住,回头问他。
“可以的,谢谢。”江沉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被拉开,又合上。更衣室里只剩下江沉一个人,他慢慢的把脸埋进那件黑色的T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沉又抬手,指尖抚过刚才被触碰过的的地方,段斯聿明明只是很浅的触碰,却在他的神经上反复回荡。
他走到淋浴隔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快速冲洗掉身上粘腻的痕迹,扯过挂着的干毛巾擦干身体。
长凳上放着换药的纱布,是段斯聿在江沉冲澡的时候放在这里的,江沉单手拆开旧敷料,简单包裹了一下。
新纱布缠的紧实,江沉套上干净的T恤,段斯聿比江沉高五厘米左右,所以尺码并没有显得大,反倒看起来非常合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能出来了?”是段斯聿的声音。
江沉听见后起身,拉开门。
段斯聿倚在走廊墙边,温季尧抱着两套干净校服站在他身侧,脸上还带着点歉意。
温季尧把校服递过来:“豆浆的事真不好意思啊,尺码问过登记处了,应该合身。”
“没关系。”江沉接过校服。
段斯聿目光扫过他包扎妥当的手腕,视线没有久留。
江沉抬眼看向身前的人:“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段斯聿没有立即回答,好像是想了一下,随性道:“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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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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