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四月,粮车才来。
这已经算早的了。前年大雪封路,粮车五月才到,边城饿死了七个人。去年好些,四月中旬就到了——饿死三个。
粮车来的时候,整个边城都惊动了。城墙上放哨的士兵第一个看见远处的烟尘,扯着嗓子喊"粮车来了——"声音沿着城墙传出去,从北墙传到南墙,从东墙传到西墙。所有能动的人——老的、瘸的、残的——都从窝棚里钻出来了。老周头拽着裴烬往外跑,跑得比平时快得多。
"记住,领粮的时候别出声。排好队,拿了就走。"
裴烬被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问了:"为什么不能说话?"
"因为说话耽误时间。少领一口粮,就少活好几天。"
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全是边城的军户、老兵、家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都安静地排着队,没人插队也没人吵闹。
粮车一共三辆,每辆车上装着二三十袋粮食。押粮官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骑在一匹马上,用帕子捂着鼻子,显然嫌边城的气味难闻。
"边城军户,共计八十七人。每人每月二斗——"他低头看了看名册——"实发一斗四升。"
队伍里有人动了动嘴唇。每人二斗是朝廷定的标准,实发一斗四升——少了三成。没人知道那三成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老周头排在队伍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领了几十年粮,早就不问了。裴烬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胖胖的押粮官,看了很久。
"周爷爷,那个人的衣服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
"他是押粮官。"老周头低声说,"京里派来的。"
"他的衣服——"
"丝绸的。"
裴烬看了看押粮官身上的绸袍,又看了看身边老周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沉默了。他记得父亲以前也穿绸的衣服,但那不一样。父亲上朝时才穿,在家里穿布衣。这个人押粮到边关,路上全是黄土和风沙,穿绸的衣服做什么?
他想不明白,但他记住了。
排到他们的时候,粮官的手下从车上拖下两袋粮食。每袋写着"边城军粮"四个字,袋口用麻绳扎着。老周头签字画押,领了两斗六升——本该是三斗的。他把粮食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拉着裴烬。
"走。"
经过押粮官身边时,裴烬忽然停了下来,盯着那匹马的肚子看。马肚子圆滚滚的,跟押粮官的肚子一样圆。马鞍上挂着一个水囊,皮子的,比老周头那个豁口的陶碗值钱得多。
押粮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看什么看?"
裴烬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您的马喂得真好。"
押粮官愣住了。一个四岁的边城野孩子,说话竟然这么有条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老周头已经一把拉着裴烬走了。
走到城墙拐角,老周头才停下来,蹲下身看着裴烬。
"以后别跟那些人说话。"
裴烬低着头,说了一句让老周头无法回答的话。他看着老周头背上的粮食,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还在排队的面黄肌瘦的人,语气很平静。
"周爷爷,陛下知道吗?"
老周头没有回答。他背起粮食,往窝棚走去。裴烬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这孩子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他才把陛下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
晚上,老周头用新粮煮了一锅稠粥。比平时的粥稠得多——米粒在碗里堆起来,不用筷子扒拉也能看见。
裴烬端着碗,没有立刻喝。
"怎么不喝?"
"在记。"
"记什么?"
"稠粥的味道。"裴烬低下头喝了一口,"以后喝稀粥的时候,记得住。"
老周头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让人鼻子发酸的话。他不是在抱怨,他是在给自己建立一个存储——把好的感觉记住,在不好的时候抵御。
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智?
答案很简单。他见过最好的,也见过最坏的。他在裴府里吃过精致的点心,也在北风中啃过冻成石头的干饼。他在母亲怀里安睡过,也在血泊中跪了一夜。
落差使人成长。而裴烬经历的落差,比大多数人大了一辈子。
"以后会有的。"老周头低头扒了一口粥,"稠的,以后都有。"
裴烬喝了粥,喝得很慢很慢。
外面有人唱小调。是个老军户,喝了点酒,用筷子敲着碗沿。
"边城三月雪,京中四月花。一粒关山粟,万里不还家……"
裴烬听不懂词。但记住了每一个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