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朵木槿花

列车进站时减速得很慢,我的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一块又一块的田地被列车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更熟悉的月台。月台很光滑,冷白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人不少,但声音被吸走了大半,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辘辘声、脚步声和低语声,我感觉整个世界从这一刻起变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空气中飘着的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味道,让我的鼻子有些痒。

“到了。”景予希在我旁边低声说,她没看窗外,而是看着胸前怀表的指针滴答滴答划过。她的折叠工具包就放在脚边,弓和箭就放在行李箱里。

简无忧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着黑色的兜帽,只露出下颌线,从上车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车门滑开,我们随着人流下车。周围的人穿着大多素净,很少看到鲜艳的颜色。他们走路的速度似乎都经过某种无形的调节,不快不慢,彼此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视线很少乱飘,更少有人大声说话。一种巨大的又诡异的寂静包裹着这座车站。

“请所有旅客有序通过安检,请勿拥挤,请配合情绪波动监测。”安检口好像并不只是个简单的金属探测门,门框是乳白色的,嵌着细小的指示灯,旅客需要短暂停留,让门上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过。我看到前面一个男人,大概因为赶车有点急,额头有汗呼吸微促,通过时,扫描仪边缘亮起了一圈浅红色,安检员抬手示意他稍等:“请平复情绪,先生。心率略快,交感神经轻微兴奋,请佩戴监测腕带三十秒。”

那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按照他的指令戴上了检测腕带,腕带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于是安检员点点头:“可以了,请通过。祝您在渊若城心情愉悦。”

我下意识地深呼吸,试着让自己放松。我们三个走了过去。扫描仪扫过我时,我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拂过皮肤。绿灯。景予希和简无忧也是绿灯,只不过我注意到安检员往简无忧身上多瞥了几眼。是我的幻觉吗?

“欢迎来到渊若城。”出口处,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电子板。他个子中等,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立刻会消失的长相。“我是协调员周平,负责三位在渊若城期间的对接与协助工作。”

我们互相简单介绍了下。周平说话语速平稳,用词精确,没有一句废话。“车已经在等候,按照流程,我先送三位到指定住所安顿,下午三点,负责此案的调查组副组长会与三位进行一次初步的情况对接。这是初步的日程安排,有任何调整,我会及时通知。”他把电子板递过来,上面是简洁的时间表。

“谢谢周协调。”景予希接过话头,“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不懂,还要多麻烦您。”

“分内之事。”周平点点头,侧身引路,“这边请。渊若城有些地方性的规定,不同于芷阳,稍后我会将相关注意事项发到各位的通讯器上,请务必抽空阅读,这关系到各位在此地的行动便利,以及个人安全。”

个人安全。他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这并不是那么简单。

车子是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电动汽车,内部宽敞,车窗玻璃从外面看是深色的。周平负责开车,我们三个坐在后面。车子驶出车站区域,汇入城市街道。

要问我对这个城市的第一印象是什么,那我只会回答两个字:秩序。街道很宽阔,标线也很清晰,车辆行驶得异常规整,几乎没有鸣笛声,行人严格遵守信号灯,红灯亮着,就绝没有人跨出去半步,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安安分分地站在马路边。建筑大多是方正的几何形状,玻璃窗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广告牌很少,有也只是设计简洁的品牌标志或公益宣传,看不到任何夸张的语言或图像。

“情绪监测网络覆盖全城,”周平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大部分场所都有实时监测点,这是为了维护公共情绪的稳定,预防因情绪过度波动引发的意外事件。各位佩戴的临时通行证已经录入了基本信息,在非敏感区域活动不会受到额外盘查,但请尽量避免在监测区域内长时间停留,或产生太多的剧烈情绪波动,以免触发不必要的关注。”

“那些是什么?”景予希指着远处一些建筑顶端或十字路口竖立的立柱,顶端有个微微发光的球形装置。

“公共情绪舒缓装置。”周平看了一眼,“当平均情绪指数超过预设值或监测到极端负面情绪聚集时,会释放特定频率的舒缓波以帮助平复情绪。这是渊若城的特色之一,有助于营造平和理性的公共氛围。”

我下意识地摸了下贴身戴着的青金石,就是景予系之前送我的。在这里,连空气中都飘着调节情绪的波,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感觉自己的情绪也好像有一部分被这无处不在的、温和而强制的力量轻轻抚平了。

车子开进一个中档的住宅区,公寓楼同样方正整洁。周平带我们上到十二楼的一个单元,三室两厅,装修是标准的极简约风格,家具电器都是新的,色调以白和浅灰为主,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基本生活用品已备齐。通讯器内已导入城市地图、公共交通信息,以及允许自由活动的绿色区域范围。红色区域是限制进入的,包括觉海院和莫梵轮的核心区域,以及一些敏感设施。擅自进入会触发警报。黄区需要提前报备。”周平站在门口,“下午三点,我准时来接各位。在此之前,各位可以休息,或者在附近的绿区熟悉一下环境。记住,保持低调,谨言慎行。”

我们点了点头后,他立刻转身离开,好像在这里再待一秒就会怎么样一样,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消失得很快。

门轻轻关上,我们三个站在这个陌生又冷清的客厅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浅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这地方......”景予希先开口,“好压抑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着。”

“监控密度比预想的高。”简无忧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百叶窗,只是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街角那个路灯杆,看到顶部的黑色小凸起了吗?不是路灯。斜对面三楼阳台的花盆,摆放角度是固定的,但有至少两个朝向这个单元的方向。”

“我们被重点关照了?”我心里一紧。虽然我知道会有监控,但我没想到有这么多。

“未必是专门针对我们的。对外来协助人员,尤其涉及敏感案件的,常规监控级别就会提高。”简无忧离开窗边,在沙发上坐下,帽子还是没摘,“那个周平,呼吸频率稳定,心跳平稳,但说话时喉部肌肉会额外紧绷。他在执行标准流程,但对我们有本能的审视和距离感。这里的人,警惕是常态。”

“先检查一下房间。”景予希已经从短暂的感慨中恢复过来,打开她随身的小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按下开关,开始沿着墙壁慢慢走动,屏幕上的波纹轻轻跳动。“标准防窃听检测......嗯,没有发现监听设备,不过墙体里可能有预留的线路接口。这里电磁背景噪音很低,看来那些舒缓装置和监测网络对民用频段也有过滤作用。”

我放下行李,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还是异常的简洁,整个房间就四个东西:床,桌,衣柜,一张椅子。窗外是对着小区内部的景观,绿植修剪得很整齐,放眼望去,每个绿植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尝试着做了一次简短的呼吸练习,试图连接那份内感。暖流还在,运转正常,但似乎受到某种无形的阻滞,不如在芷阳时那么顺畅自如了。有点恶心。我中断了练习。

下午三点,周平准时敲响了门。车子驶向城西,建筑比居民区更加庄重冷峻,巨大的玻璃墙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入口是旋转门,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

内部是另一种安静。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人们穿着制服或正装,步履匆匆,几乎不交谈,表情是统一的专注和一丝不苟。空气里除了中央空调的气味,似乎还有种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味道。

周平带我们进入一间小会议室,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肩章显示她是副队长级。

“这位是调查组副组长,沈婕。”周平介绍。

“坐。”沈婕的声音不高,语调干脆利落,她没看周平,周平便微微点头,退出了会议室,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和她。

“芷阳来的支援小组。”沈婕的目光从我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桌上的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些案件现场的照片、地图标记和复杂的能量读数图谱。“陆明的案子,由我主要负责。时间有限,我直接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和我们面临的困难。”

她语速很快,但逻辑很清晰。“六起袭击,手法高度一致。情绪能量诱导,定向局部动物化。受害者都是网络上活跃的、对觉海院或莫梵轮持激烈批评态度的人。现场无物理痕迹,无标准能量残留。作案者具备极高的情绪能量微操技术,对生物体情绪-生理联动机制有很深的研究,并且能够精准获取受害者的实时位置信息——这需要入侵或绕过民用定位系统的**保护,或者,有内部信息源。”

她切换图片,是几个不同的地点照片,有老旧居民楼楼道,有小公园僻静处,有地下停车场角落。“袭击地点分散,无明显规律,但都属于公共监控的相对盲区,或者监控在袭击前后短时间内受到不明干扰。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民用及部分特殊设备供应商,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订单。技术路径很偏,不是常规学院或研究所的路子。

“关于陆明本人,”她又调出一张有些模糊的证件照,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文弱,“背景干净。渊若城理工学院情绪能量应用专业优秀毕业生,曾在觉海院下属的技术支持部门实习,表现良好,但未转正。后进入一家私人医疗设备公司从事研发,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记录是个人发展原因。社交简单,独居,邻居反映他性格孤僻,沉迷技术,最近半年深居简出。我们搜查了他登记在册的住所,没有任何与研究相关的设备或资料。人目前失踪,最后一次公共记录是两个月前在城东一家电子元件商店的购买记录,买的都是很普通的维修零件。”

她关掉投影:“困难在于:第一,人找不到。第二,技术源头不明。第三,作案动机除了表面上的净化网络,是否有更深层的个人或外部因素也不清楚。第四,案件敏感,涉及民间信仰团体与公共情绪管理,舆论压力大,上级要求尽快破案,但又不能引发社会进一步对立。所以,你们来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芷阳方面推荐你们,理由是具备非标准情境下的调查经验,以及对某些非常规能量现象的感知和应对能力。我不关心你们具体有什么能力,我只看结果。你们的任务,是协助我们找到陆明,或者找到他的实验室、技术来源、同谋——总而言之,找到任何能推进案件的关键线索。你们拥有在绿区、以及经报备的黄区内进行非侵入性调查的权限。但记住几条底线:不得未经批准进入红区,不得与觉海院或莫梵轮的任何一方发生直接冲突,不得在公共场合使用非授权的能力或装备,所有调查发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得擅自行动。明白吗?”

我们点头。

“好。”沈婕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卡片递过来,“这是临时调查员证件,已经关联了你们的通行权限,里面有一个加密通讯频道,可以直接联系我或周平。周平是你们的直接联络人,日常事务找他,有技术或线索上的发现也可以直接找我。另外,”她顿了顿,我们对视了一瞬,她缓缓把目光移开了,“渊若城有渊若城的规矩,做好你们该做的事。不要给我惹事,也不要给这个城市惹事。”

她说完,也没看我们的反应就转身离开了会议室,步伐和她说话一样干脆利落。

我们拿着那张薄薄的证件卡,走出了这座大楼。外面的空气比里面鲜活一点,风吹过我的额头,我突然煞风景地想到这风也不是普通的风。

“这个沈组长,是个务实派,但防备心很重。”景予希一边把证件卡塞进口袋一边低声说。

“正常。我们是外人啦,而且还是带着特殊目的来的外人。”我无奈地笑了笑,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我抬头眯起眼寻找,终于在街道对面的建筑上发现了那个无声旋转的监控探头。

“她给我们的活动空间很有限,真正的核心区域,我们碰不到。”简无忧在一边缓缓开口。

“但陆明也不太可能把他的实验室放在觉海院或者莫梵轮的核心区,那太显眼了。”我思考着,“他需要隐蔽,需要设备,可能需要特殊的能源或信息接口。沈婕也说了,他最后出现是在城东的电子市场。那边算是什么区域啊?”

“城东是老工业区改造的混合区,有很多小作坊、仓库和废弃厂房,也有新建的住宅和商业街,算是黄区,但管理相对松散,监控密度不如中心区。”景予希调出地图看着,“需要报备才能去。我们可以申请去那边做初步的现场复勘,虽然有关部门肯定早就搜过了,但去看看环境也好。”

“用什么理由呢?”我说。

“调查陆明离职前的行踪和社会关系,去他最后出现过的地点看看,合情合理。”景予希已经在用通讯器编写申请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在附近的绿区转了转。商业街很繁华,店铺整洁,人流量不少,但总感觉缺少点烟火气。街边有公共情绪监测屏,实时显示着该区域的情绪健康指数,大部分时间是令人安心的浅绿色,偶尔看到一两个区域变成黄色,很快就会有穿着浅蓝色马甲、像是志愿者的人走过去,温和地劝导着什么,然后递上一杯水,随后那一片的指数很快就会恢复绿色。

在一个小广场上,有街头艺人在表演乐器,曲子很优美,节奏依旧平缓。围观的人安静地听着,没人鼓掌尖叫,只是偶尔有人走过去,在艺人面前的盒子里放下零钱。虽然一切都很文明有序,但我莫名想起了之前在芷阳体育馆做任务的那晚。那天是一个当红艺人的演唱会,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和纯粹的情绪爆发现在还在我的脑海里撞击。在这里,那种鲜活甚至野蛮的生命力,似乎都被精心地修剪过了。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那种纯粹。

晚饭是在公寓自己做的,食材是周平提前放在冰箱里的标准配给,分量精确,种类齐全,但就是没什么让人想大吃一顿的**。我们简单地吃了点,讨论着明天的计划。

“沈婕给的信息,太干净了。”景予希戳着盘子里的菜,“陆明的住所干净,社交干净,行动轨迹干净......要么他是个绝对隐士,要么就是有人或者有某种方法帮他打扫过。”

“技术来源是关键。”简无忧慢慢吃着东西,“那种精度的情绪诱导和生物体局部干预,不是个人能在车库作坊里搞出来的。需要设备,需要数据,需要实验体,哪怕是小动物,这些都会留下采购记录、能源消耗和生物废弃物处理痕迹。他们查不到,要么是对方手段太高明,要么是有些痕迹,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内部?”我打起了精神。

“不确定,但沈婕的态度,即是公事公办,也带着撇清的意味。她只给我们划定了活动范围,却没有分享他们调查中遇到的真正阻力在哪里。她在防备什么?或者,她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景予希分析道。

“明天去城东看看,反正申请已经批了,周平会开车送我们过去,但不会全程跟着,他只在外面等候,说是避免干扰我们调查。”她看了看通讯器上的回复。

“那还挺好的。”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失眠了。窗外的城市光被百叶窗滤成一道道平行的、微弱的光带,投在天花板上。我尝试再次静心,感受体内暖流,但胸口出现了焦躁的感觉。是因为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波吗?还是因为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沈婕冷硬的脸,周平标准化的微笑,街道上安静行走的人群,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指数......这一切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陆明是网里的一条鱼,还是织网的人之一?我们呢?我们在这张网里,算是寻找鱼的人,还是自己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鱼?

我不知道。

明天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躺在这里乱想也没用。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暖流在阻滞中缓慢循环,胸口那点焦躁像黑暗中的一粒遥远的火子,忽明忽灭。

最后还是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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