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步路,桑榆带晏燃来到了那间会客厅。
进去后,桑榆又自觉戴上那个头戴式耳机,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一旁处理着代码。
晏燃来之前,何焱就把那个能看到监控的平板放到了桑榆的电脑包里。
“何……何厅好。”晏燃有些胆怯地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年,自己和何焱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之外,还有一层旁人察觉不到的诡妙磁场。
晏燃知道,何焱就是何肆的父亲。
晏燃也知道,何焱曾懊恼过,为什么十年前那场行动,牺牲的不是自己,而是何肆。
何焱看着人高马大的晏燃,十年过去,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坦坦荡荡的面对晏燃。
这是儿子用命保护下来的人啊!
“晏燃……”何焱喉咙有些发涩,将晏燃上下打量了个遍,“长这么大了?”
晏燃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淡淡回了声:“嗯。”
“前些日子,委屈你了。”
晏燃知道何焱说的是监委的事儿:“同志们执行职务,正常。”
“恶意举报你的人,监委那边也查到了。”何焱想着刚刚时穗发过来的PDF,“我们怀疑真正的恶意举报人另有其人,我们所调查的那个只不过是被人拿出来挡枪的。”
晏燃皱着眉,谁会恶意举报自己?
虽然自己不上人际交际,但是扪心自问,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如果要从犯罪嫌疑人那方面考虑的话,那么自己从警十年……“得罪”的犯罪嫌疑人也太多了。
“那拿出来挡枪的那位是谁?”晏燃问。
“和十五年前入室抢劫案的凶手是同一人,和伤害你父……”
何焱说完正打算向晏燃全盘托出当年的真相,并一并告诉他他父亲的真实身份,这间隐秘办公室的门,想起催命似的脚步声。
“晏队!陈谅他出事了!”会议室的门被急匆匆敲着,敲门的声音杂乱无章,“晏队!你在里面吗?刚刚钱队说你在这儿!”
一听说陈谅出事,晏燃根本没来得及仔细听何焱刚刚说的话,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冲到门口开了门。
消息来的太突然,晏燃还不太相信:“你再说一遍?”
门口站着的,是刑侦支队的同事,嘴唇因为担惊受怕都有些发白:“陈谅他,刚刚在办公室忽然就倒了!整个人头重重的磕在桌角,肿了好大一块包!倒地之后,抽搐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晏燃回头对何焱说:“何厅,抱歉了,支队里有事,我得先处理一下,失陪!”
还没来得及等何焱作出反应,晏燃便狂奔起来,赶紧跑到刑侦支队办公室。
钱昀正托着陈谅,不断拍着他的肩膀:“陈谅?陈谅!我一把老骨头了,你别吓我啊!”
钱昀托着陈谅的手都有些颤抖,即使是面对血腥的凶案现场也很冷静的神态,此刻却不存在于钱昀的脸上。
陈谅双手无力垂在地上,整个人面色发白,眼角周围还散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令大家都毛骨悚然的是,陈谅嘴角似乎还有难以察觉的……微笑。
“现在立刻!送他去医院!”晏燃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时支队里面的一个同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钱队!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可以马上送陈谅去医院!”
钱昀刚刚从会议室离开之后,就回到了刑侦支队办公室。陈谅毫无征兆忽然倒地时,钱昀立刻派人去停车场取车准备送医,顺便还派人去会议室马上通知晏燃。
陈谅被支队的同事扛了起来,往市局门口走去。
又有几个人想跟上,都被钱昀拦了下来,他指着扛着陈谅的人说:“这么多人跟去没用!他跟去就行!剩下的人留下,听你们晏队安排!”
大家都止住了想要跟上去的步伐,看着陈谅虚弱的脸,都很担忧。
晏燃忽然想起刚刚在市局门口面馆,遇到的那几位女性。
有点不对劲!
晏燃快速走到陈谅工位旁边,翻找着他工位的垃圾桶,那根棒棒糖已经被吃完了。
几位女性的投喂,陈谅就象征性拿了根棒棒糖。
“来个人!把这个马上送去毒检!”晏燃吼着。
“是!”
支队里的某个同事将这根棒棒糖的棍子送去毒检后,晏燃又不顾形象的在垃圾桶翻找着,找出了那根棒棒糖的包装。
晏燃将棒棒糖的包装仔细抹平,放在地上,然后又对着光仔仔细细的将这个包装看了个遍。
幸好……
除了陈谅撕裂包装的痕迹,没有什么可疑的针孔,封条处也很正规合理。
但愿毒检的结果不会太坏……
晏燃的眼睛染上几丝凶狠的血腥,关于那几个女的投喂的事情,最好是自己多想了,否则定让那几个女的死无葬生之地。
“你,和你!”晏燃点兵点将,“查陈谅这几天吃过什么、接触过哪些嫌疑的人,做出一份详细报告!”
晏燃红着眼睛,能看到额头暴起的青筋:“你,直接在市局立案!案由故意杀人!”
“所有人,对于今天下午的事情,严格保密,绝对不能透露给无关人员!”
“是,晏队!”
……
医院里,白大褂走出手术室,放松地吐了口气:“送医及时,病人已经脱离危险期,你们……”
白大褂看着前面的人,有一个染着银白发丝的老头,一个看上去尚且年轻但又不至于太稚嫩的男的,判断不出他们和患者的关系。
“你们是?”白大褂疑惑地问了问。
“领导。”钱昀回答。
那名刑侦支队的同事回答道:“同事。”
“哦,病人虽然现在暂时没有死亡风险,但是仍处于昏迷,你们尽快通知家属。”白大褂眼神透着见惯生死的淡然,机械地走着流程。
……
市局门口,何焱已经和桑榆坐在车上。
还没来得及跟晏燃说些什么,晏燃就被叫走。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煽情了。
“晏郢,是你在天有灵?”何焱有些自嘲,看着市局的警徽,傍晚的落日在上面撒上一层金边,“看来,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桑榆在一边,忽然惊叫一声:“何厅!”
桑榆的笔记本架在腿上,一串代码间,闪着红色感叹号,旋即消失。
正是煽情的时候,何焱被桑榆惊叫的这一嗓,吓了一跳:“怎么了?”
“麦幽集团……信号重现了!”
何焱立刻收起了个人情感,急切追问:“信号源?”
“信号重现仅仅一刻,时间过短,来不及追溯具体坐标。”桑榆有些懊恼,“不过可以确定,就在瑾安。”
何焱安慰道:“结果已经很不错,至少能确定在瑾安市。”
“瑾安市范围太大,只要是能连上网的任何一个地点,都有可能。”桑榆搓着额头,“我刚刚的反应……还是不够稳重。”
“没事,桑榆,你已经很厉害。接下来让省厅几个技术员一起帮你,我这边也联系线人问问,瑾安禁毒支队那边看看有没有消息。”
“好的何厅。”
……
晚上,瑾安市总医院。
晏燃搁着透明的玻璃,看着重症监护室里,插着各种仪器的陈谅。
医生说,初步判断是中毒,具体原因不详。
血检结果,毒品检验呈阴性。
很奇怪,目前还没在陈谅体内检测到致晕的成分,但是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到了需要仪器才能维持的地步。
全身多处器官出现急性衰竭,已经失去自主呼吸能力。
送医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陈谅的脸肉眼可见的削瘦了很多。
十年前,何肆从手术室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陈谅……”晏燃紧紧握着拳头,搭在玻璃上。
奇怪,明明去高铁站接自己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就是有点疲惫,怎么就……
天还没黑的时候,陈谅父母得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赶来了医院。来的时候,二老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黑塑料袋,勾勒出长方形的轮廓。
傍晚的时候……
“你就是小谅的领导?”二老粗糙的手紧紧抓着晏燃。
“对。”晏燃点头。
“小谅他……怎么这样了……要多少钱我们一定治!”陈父颤颤巍巍的提过小黑塑料袋,“我们把卡里的钱全都拿出来了!不知道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卖房去凑!”
晏燃将小黑塑料袋推回,编了个善意的谎:“陈谅同志是在市局出的事,所有医疗费用由市局报销,你们放心。”
二老激动得连连作揖,嘴里不断念叨着感谢领导之类的话。
现在,陈谅已经用上呼吸机等医疗器械,单日费用高达五位数。
晏燃拿出自己的信托财产,垫付了医疗费用,并且把名下的部分房产挂在售卖平台紧急售卖。
不知道用不用得到这么多,但是有备无患。
陈谅的父母正相互依偎着,在角落睡着了。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在拐角传来。
听声音,不像是医生,脚步声的主人应该是穿着平底鞋。
这节奏,也不像是支队的人。
晏燃无法第一时间通过脚步声判断对方身份,紧张起来。
是时穗。
“晏燃?”时穗急匆匆敢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
时穗刚处理完手头工作,便急忙赶过来。
“我听说陈谅的事了。”时穗语气还带着急匆匆赶路的起伏
晏燃皱眉:“我已下令封锁消息,你从哪得知的?”
“何厅。”时穗看着重症监护室里的陈谅,面上波澜不惊,“他告诉我的。”
时穗太平静了。
平静的表情,就像十年前她得知何肆的死讯一样。
如果放到十年前,晏燃会将这种平静理解为冷血。
现在,晏燃知道,那不是冷血,是面对突发事故的冷静。
时穗早就料到晏燃会垫付医药费:“费用多少?你还够吗?”
说完,时穗的手放在衣兜,攥着一张黑卡,准备拿出。
“我的信托财产还够。”晏燃冷冷回答,注意力全在还有起伏的心电图上。
听晏燃这么说,时穗把黑卡又摁回去了。
“何厅他……”时穗想了想措辞,“也牵挂陈谅。”
“是吗?”晏燃笑得有些牵强,“他牵挂的应该是何肆。”
“你呢?”时穗一针见血,直勾勾盯着晏燃,“你扪心自问,你敢说你对陈谅,没有一丁点对何肆的情感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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