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丽楼的火焰已经被人群扑得小了下去,林瑶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对着沈常青淡淡道:“我们回去吧。”
正想就此离开时,莫山却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两位这是要回山了吗?”莫山小跑过来道。
沈常青揉了揉眉心,“嗯,事情也已经解决完了,没什么必要再呆在山下了。”
莫山点点头,“这次案件能够查明全凭两位,等下次你们有空,我一定好好宴请两位。”
谢绝了莫山的好意,两人远离了烧着烟的红丽楼,返回了上清派。
天将破晓,长夜未尽,彼此都一夜未眠。
这个时候还没有到外门弟子训练的时候,一路上两个人也只见到几个巡山弟子。
分别前,沈常青打了个哈欠道:“我得回去补补觉了,师妹你也早些休息。”
林瑶眼底亦有疲累之色,只点点头。
终于回到了忘忧峰,林瑶正想要回自己住处休憩一会,却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人。
听见脚步声之后,少年回眸看过来,沉默着,安静地看她走过来的身影,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沉溺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事?”林瑶脚步未停,先行开了口询问。
走得近了些,林瑶听到季玄之轻叹口气道:“师父这是一夜没睡吗?”
“嗯,山下有些事要处理,就回来得晚了些。”
见季玄之没有动作,林瑶又道:“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少年低垂下眼,长睫遮住了他漂亮的眸子,季玄之低声道:“不到半炷香,过来的时候以为师父还未起床,便想着先等师父起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是林瑶昨日走前给他的,“原本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师父的。”
自己休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林瑶看向季玄之手里攥着的剑谱,“哪里有问题?你说吧,我听着。”
少年轻轻摇头,微微一笑道:“师父毕竟一夜没睡,我就先不打扰了,至于问题我再回去想想,如果还是解决不了再来向师父请教。”
“也好,自己理解的能更加深刻些,另外,你若是有时间也可以去主峰的藏书阁看看。”林瑶看着季玄之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还没找到水华吗?”
“不知道又去哪里玩了,不用管它。”
林瑶了然,季玄之对水华的态度完全就是闲来无事找的一个玩伴。如今从北域出来之后,一人一蛇竟然也是分道扬镳了。
一直到季玄之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心内外都在宣告着疲惫,林瑶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除却外衣便打算先睡上一会。
脱下外衣时,动作间,林瑶不禁眉头一蹙,她闻到自己的衣服上还是有些香粉的气味,只是没那么浓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许多人,可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林瑶是在强烈的心悸感中醒来的,她记不起来那个梦的内容,只是给她的感觉很真实,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唯一一个还能够让她有点印象的只是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昏暗的山洞,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在她的身边放了一把剑,可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为什么自己的剑会在别人手上?
越是想这个问题,心口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难以疏通。
林瑶缓缓起身,胸口仍在细微起伏着,她抬起手捂住胸口,却又听到水滴砸在布料上的声音。
只见几滴水渍从林瑶的脸颊滑落至下巴,滴在她搭在腿上的被子上,洇出了几圈湿痕。她伸手摸了一把脸,眼尾处还有未干涸的泪痕,如同她方才做的梦一样,莫名其妙。
一连几天,林瑶没有再像那日一样做出类似的梦,并且随着时间增长,原本记得的画面也在逐渐遗忘。原先她认为那就是她的佩剑,现在却慢慢转变为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样子?真的是她的剑吗?
画面越来越模糊,同样的,林瑶的感觉也越来越陌生。
而那天的梦就像是一个插曲,来得毫无根据,去得也没有理由。
日子很快过去,转眼便快到新年,上山的路上张灯结彩,也是有了年味。
天色刚刚擦黑,忘忧峰飞来了只欢快的身影。
“林师叔!!”楚南天跑进林瑶院子里,气喘吁吁道:“林师叔,师父派我过来找您。”
林瑶看向楚南天,记得他是沈常青的徒弟。
“找我?”
楚南天连连点头,热情道:“嗯嗯,师父说让您过去一趟。”说完又偷摸给林瑶报信道:“林师叔,我白日里可是亲眼见到我师父从院子里挖出了两坛好酒。”
“嗯,我知道了,等会就过去。”
见楚南天仍是不走,一副话没说完的样子,林瑶淡淡道:“还有事吗?”
楚南天嘿嘿一笑,“林师叔能不能答应一件事?”
“你说。”
“额,就是今天不是新年嘛,自从季师弟回来上清派以后就没怎么和其余师兄师姐见过面,今晚我们几个想要下山去玩,我就想着顺便把季师弟也叫上。”楚南天眼含期待道。
林瑶心中一想,的确季玄之来了忘忧峰就不怎么出去过,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把季玄之逼得太紧,让他整日里只知道修炼,毕竟季玄之不是话少安静的人,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瑶就领略到了。
林瑶并没有限制过季玄之的去向,是以直接道:“他如果想去就一起去吧。”
楚南天得了应允,这才打算去问季玄之,就像是要找小伙伴玩前需要获得对方家里人的批准一般。
就在楚南天扭头要走时,背后又传来林瑶的一句话:“天亮前得尽快回来。”
“嗯!!林师叔您放心!”
目送楚南天离开,林瑶才进屋收拾一番。
随着两声敲门声,楚南天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季师弟你在吗?”
季玄之打开房门,眼中露出惊讶:“楚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南天热情一笑,对季玄之发出邀请:“咱们有一两个月没见了吧,今天可是新年,季师弟要不要一起下山去玩?”
“……新年?”
楚南天点点头,笑道:“对啊,山下面可热闹了,而且今晚山下面会放烟花,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绝对是最佳观赏位。”
楚南天说得激动,完全没注意到季玄之一直平静不起波澜的眸子。
直到楚南天说完,季玄之才一脸为难:“楚师兄你也知道,再过不到一年就是仙门大会了,我想到时候好好表现一番,今晚我就不去了。”
“季师弟你这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修炼这事急不来的。”楚南天遗憾道:“而且清妍师姐和陈师兄都不去,季师弟你如果也不去,那我倒显得像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人了。”
季玄之眼底淡漠,正想要再拒绝时,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止住话头。
“也好,那我便随师兄一起去吧。”
山下,正如楚南天所说,街上很是热闹,大街上熙熙攘攘,尽管现在是夜晚,可在各家各户悬挂的灯笼的映照下,此时的街上亮如白昼,灯光照在人的身上也泛起暖意。
酒楼里,于陌然跟赵林早已等候许久,他们订了一雅间,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季师弟也来了啊?”雅间门被推开,在看清楚南天身后带着的人的时候,赵林开口道。
他们两个人是见过季玄之的,早在雁归村的时候就有了深厚印象。
于陌然热情地把菜牌递过去:“来的正好,季师弟想吃什么?今晚楚师兄请啊——楚师兄你下手太重了吧!!”
于陌然话还未说完,就被楚南天一个脑瓜崩给弹了过去。
季玄之微笑道:“几位师兄看着就好。”
楚南天点了几样招牌菜,顺带还点了几壶好酒。
酒过三巡,几人也都有了醉意,赵林先行把头磕在桌上睡了过去。
楚南天喝得脑子里也有些懵,他看向季玄之问道:“季师弟,我一直也都没有问你,林师叔当初为什么会收徒啊?”
季玄之叹口气,低声道:“我生来无父无母,也没有家人,半年前在郊外遇歹徒所劫,幸得师父相救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听到季玄之这样说,楚南天心中悔意无限,当即在心底暗暗骂了一番自己,竟是戳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于陌然已经喝得有些口齿不清晰了,但还是安慰道:“季……季师弟,你别难……过,你”说到一半,于陌然却是忘了接下来应该怎么说,在那里支支吾吾半天。
“林师叔人很好,而且林师叔现在已经回来了,那我们上清派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楚南天道。
季玄之轻笑一声,“嗯,谢谢。”话音落下没多久,季玄之漫不经心道:“那楚师兄呢?楚师兄好像很了解我师父?”
“这个……其实吧,”楚南天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季师弟,实不相瞒,我当初拜入上清派便是因林师叔而起。”
季玄之微微眯眼,安静等楚南天继续说下去。
楚南天自生下便没了娘,父亲几乎对他娇养长大,弥补了对他没娘的亏欠,娇惯到了什么地步呢?在他要来上清派之前就没亲手摸过银子,走到哪前前后后都得跟着一大堆人,想要什么直接拿,仆人跟在后面就把钱给付了,长大期间也没受过一丁点儿委屈,是以楚南天从小便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
楚南天第一次见林瑶是在京城的一家肉铺外。
那日楚南天出门逛街,只见一个地方围了许多人,将那处堵得水泄不通。
楚南天是个爱凑热闹的,所以也跟着钻了进去。
原来是肉铺老板与客人起了争执,双方大着嗓门相互辱骂对方。争执间肉铺老板拍案,直接拿起刀就要向那人砍去,周围人均四散跑开,楚南天自小便被保护得好好的,哪见过这阵仗,一时愣在了原地,而家仆们也迅速将他护在身后。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剑身将肉铺老板手中的刀震翻在地,发出一道闷响,随后,那柄长剑又飞了回去。
楚南天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淡淡地收回剑后转身离开,许久,楚南天像是失了神一般,他看着林瑶离去的方向,愣愣开口道:“那个人是谁?”
旁边一个家仆道:“少爷,那位姑娘的衣服瞧着……应该是上清派弟子。”
后来,楚南天在进入上清派摸爬滚打后才知道,那日所见之人的姓名叫做林瑶。
那天他遇见的正是已拿下仙门大会榜首的十六岁的林瑶,林瑶不过是在跟随师父返回上清派的途中出了一剑,却不想激起了一颗对于修真生出了一番向往的心,而那年,楚南天十一岁。
楚南天拜入上清派后,天资不够聪颖。少年人即便不谈什么一身傲骨,可自尊心强盛,他不愿落后于人,经常独自去往后山的一棵桃树下练剑。直到一年后的某一日,他照旧去了那处,可远远地,楚南天望见一人。
那时正值初春,玉兰花开,少女白衣蹁跹,就静静地站在树下,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清冷身影,但楚南天知道,林瑶在硬撑着,一年前的林瑶更加随性,一年后的她,却多了些茫然,而且背影越发的消瘦冷清。
也就是在上个月,上清派的掌门林岩身死,萧遇珩叛变,林瑶的身份由师姐变成了上清派长老。
楚南天内心纠结万分,他不敢上前扰了树下少女的清净,却又不愿看着林瑶一人神伤。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后,楚南天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楚南天惊叫出声,他的脚下有一条小的红色斑斓蛇。
就在这个时候,白色身影飞身过来,立在他的面前,剥夺他的视线和呼吸,这是楚南天第一次在上清派见到林瑶。
林瑶看着楚南天平静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楚南天紧张得脸红脖子粗,那条蛇已经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他只能先拱手行礼,“林、林长老好……我来此练、练剑。”楚南天结巴道。
不知是哪里触动了林瑶,林瑶垂眸,气氛沉默了很久,终于林瑶开口:“跟上吧。”
说完,林瑶迈开步子向那棵玉兰花树下走去。
楚南天倒是没想到林瑶会对他这样说,他结巴道:“哦……哦好。”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
林瑶背对着楚南天,“你经常来这里吗?”
楚南天点了点头,但又想到林瑶没有看他,于是他道:“我天资愚钝,只好以勤相补,故日日来此练剑。”
林瑶转身,垂眸道:“你倒是让我从你的身上看见了一个人。”
楚南天迟疑道:“……谁?”
“我。”很轻的一声。
楚南天大惊,忙道:“我……弟子怎能与您相比……”
“你不必妄自菲薄,我也并非他人眼中的天才,刚拜入师父门下的我同你一般,也是日日在此修炼。”
林瑶站在玉兰花树下,纯白色的花瓣如丝绸般细腻无暇,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在楚南天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天他好像知道了与其他人眼中的不一样的林瑶。
“你叫什么名字?”
楚南天这才恍惚回神,“弟子名叫楚南天。”
林瑶点了点头,“你就留在此处吧。”说完,林瑶越过楚南天就要离开。
“林、林长老——”楚南天忙喊出声。
林瑶脚步停下,“还有什么事吗?”
楚南天转过身看着林瑶背影道:“弟子、弟子会勤加练习,会努力进入内门修炼,不知到时……”
少年鼓足勇气道:“弟子仰慕您已久,不知到时可否拜您为师?”
由于看不见林瑶面上的表情,楚南天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良久,他听见林瑶开口,“再说吧。”
然后,楚南天看着林瑶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林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当晚,林瑶离开了上清派,一走便是五年。
赵林含糊道:“啊?楚、楚师兄你这么早就认识林长老了?”
楚南天笑笑。
赵林说完就头磕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四个人如今倒了两个,烟花也看不成了。
“若是当年师父没有离开,师兄可会拜入师父门下?”季玄之笑道。
楚南天摇头:“不会,当初也只是一时口快,想来我悟性不高,并不够格做林师叔的弟子,所以……”
楚南天对着季玄之释然笑道:“我真的很羡慕季师弟呢。”
他说得认真,也完全出自真心,并非是什么搪塞季玄之的话语,他是真的羡慕季玄之,也深知自己的天赋够不上做林瑶的徒弟。
“呵,是么。”声音仿佛在口中辗转吐出,季玄之轻笑,笑起来如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良久后,季玄之才开口道:“楚师兄所说的……萧遇珩,我好像没怎么听师父提起过。”
“他是林长老的三师兄,我也就见过一次。”楚南天劝告道:“季师弟要注意,千万不要在林长老面前提这个人,不只是在林长老面前,掌门和我师父也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因为叛变?”季玄之道。
楚南天摇摇头,“毕竟那个时候我不在场,虽然我不愿意相信,可……”
“当时在场的修真者都亲眼看到了,是萧遇珩犯了弑师之罪,亲手杀了上一代掌门。”
季玄之面色一怔。
楚南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都说林师叔抛下重受打击的上清派是在逃避责任,但是不可能,她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林师叔背负了很多。”
见季玄之呆愣,楚南天抬起手在季玄之眼前晃了晃道:“季师弟?你怎么了?”
片刻后,季玄之回过神,还没等楚南天问什么,季玄之便站起身道:“师兄,我喝多了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
“哎——”
楚南天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少年便已经打开雅间门走了出去,楚南天喃喃道:“怎么回事?季师弟不是根本就没碰过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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