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月,陆承州都早早卸下公务,每天下午五点钟准时踏进公馆。教她跳舞、弹钢琴,教她诗词散文、文言文,偶尔还会教几句简单的英语。
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小荞才发现,先生简直是个全才。
国文、历史、绘画、音乐、舞蹈、外语,无论什么他都会。随口便是一段典故,信手便弹一支曲子。她有时听得入了神,托腮望着他,心想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她几乎快要忘了学这些东西的初衷。每天从早起就开始盼,盼墙上的钟快快转,盼窗外的天快快暗。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盼的到底是学习新的知识,还是那个踏进门来的人。
与此同时,谈俊名仍然隔三岔五地派人送东西来。只是不再是玉镯那样贵重的首饰,倒像是打听到了她的喜好,换成了商务印书馆新出的散文集,或是一支黑色的派克钢笔。东西都不算昂贵,却件件合她的心意,反倒让人更不好办。
小荞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总得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一日,琴房里。
午后的光从窗户铺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陆承州坐在琴凳上,肩背微微松弛,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之间。姿态优雅,神情专注。
他弹的曲子很舒缓。小荞没听过,也听不懂,可她能感觉到那些音符像水一样淌过来,漫过她的脚面,顺着她的膝盖一点点往上攀,最后落在心口某个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地方。
温温的,痒痒的。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尽,余韵散去,小荞这才回过神来,欢快地鼓起掌:“先生,你弹的比西餐厅里的钢琴家弹的还好听!”
陆承州端起旁边的咖啡,低头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着:“你要是好好练,可以弹得比我还好。”
小荞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我太笨了,学了这么久,连一首简单的《茉莉花》都弹不明白。”
“勤能补拙。”陆承州放下杯子,“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要自己来琴房练。每日半小时,不许偷懒。”
换作从前,小荞大约会觉得不妥。毕竟这是先生的琴房,她一个佣人怎么好随意出入。
可如今她心里想的全是怎样把自己扮得更像他的女友,这些身份上的顾忌便淡了许多。她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一声:“好。”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正事。“对了先生,明天是我休假,我想出去一趟。”
陆承州的手指正随意地按着一串散落的单音,没有抬头:“有事?”
“嗯,谈先生约我出去。”
琴键上的手指骤然一顿,发出一阵突兀的铮音。
陆承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凉意:“他约你?”
小荞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慌,连忙解释:“我不是要和他出去玩!我想把他送的那些东西还给他,当面跟他说清楚,请他以后不要再送来了。说完我就回来,不会耽搁很久的。”
陆承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抹冷意才渐渐化开。
“要我陪你一起去么?”他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甚至带了一点点闲闲的笑意:“要是你不好开口,我也可以假扮你的男友,帮你挡一挡。”
“......”小荞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怎么可以拿这种小事麻烦您呢!”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说:“我会直接跟他讲清楚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伤了您和谈家的和气......”
陆承州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下身,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小荞,你记住。”他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字地:“你是陆公馆的人,出去就是代表我陆承州。面对任何人,都不必畏首畏尾。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明白么?”
他顿了一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别说是谈家,就算是总理的儿子,你照样可以拒绝。”
小荞被他看得心口发烫,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记住了。”
陆承州放下手,退开半步,语气恢复如常:“明天让老李开车送你去。说完话就回来,别在外面待到太晚。”
话虽这么说,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承州便醒了。他起了身,换了件家常的灰绸长衫,走到门前的草坪上,百无聊赖地遛着院子里那两条德国黑背。
那两条狗平日里见了他就兴奋地扑上来,今日却像是察觉出主人心不在焉似的,只乖乖地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尾巴摇得漫不经心。
小荞收拾好从楼里出来,一眼望见他在草坪上踱步,吃了一惊:“先生......今天不用去督军府么?”
怎么有闲心大早上的遛狗?
陆承州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今日无事。”顿了顿,又上下扫了她一遍。
她身上穿的还是从齐家带出来的旧衣裳。
他微微蹙了蹙眉:“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么?怎么还穿这个?”
小荞低头看了看自己,理所当然地说:“那些衣服是跟您出门时穿的。今天只是办我自己的私事,不必穿那么好。”
她总是把公私分得很清楚。陆承州虽然不愿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打扮得太过亮眼,但总归还是希望她能自信大方一些。
沉默片刻,他还是说:“你出去就是代表陆公馆的颜面。以后但凡出门,就穿我买的那些。这些旧衣裳......都扔了吧。”
“......”小荞小声嗫嚅:“好吧,听您的。”
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穿的是那件鹅黄色的洋装连衣裙,收腰的裁剪,裙摆刚到膝下,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亮眼得几乎让人挪不开视线。
陆承州站在草坪上,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
穿旧衣裳固然不妥,可穿成这样出去见谈俊名,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这一身走出去,那小子见了,怕是更要魂不守舍。
“先生,那我走啦!”小荞坐进车子里,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比身后初升的日光还要明媚。
“......”陆承州戎马半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荞来到锦城东大街的一家咖啡厅,招牌上写着“Cafe Renaissance”。她认得前面那个单词,是陆承州教的。
她仰头望着那几个微微泛光的字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大学门头都认不全的丫鬟,如今竟连英文都认得出来了!
她推门进去。咖啡厅不大,装潢是西洋式的,深色胡桃木的墙裙,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谈俊名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挥手。
待小荞走近了,谈俊名看得怔住了,语无伦次地说:“小荞......你今天真是......真是......”
“好看”太单薄了,“漂亮”又显得轻浮。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小荞就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他送的书和钢笔,放到桌上。
“谈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谈俊名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恢复了。他其实也感受到了她的态度,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笑着说:“先坐吧,想喝点什么?”
他这样客气又体面,小荞反倒不好一上来就转身走人。她想起陆承州与谈家还有公务往来,总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喝杯咖啡应当也无妨。
她坐下来,对侍应生说:“我要热可可。”
她在陆公馆里工作这么久,对中西的茶点饮品早已了然于心。谈俊名看着她,只觉得她与第一次相遇时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她紧紧攥着一只皮箱,与陌生人说话时,整个人都透着局促。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孩,目光清朗,肩背松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分明是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的气度,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丫鬟的影子。
谈俊名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小荞,我想你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其实我并不是要追求你......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朋友?”小荞微微蹙眉。
“对,朋友。”谈俊名笑了笑,语气诚恳:“难道你没有过别的朋友么?朋友之间互送礼物,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小荞愣了愣。
她从前在齐家大宅里,说不上有什么朋友。身边那几个相熟的丫鬟,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总是勾心斗角的,今天你踩我一脚,明天我告你一状。倒是进了陆公馆之后,阿兰、小圆她们待她真诚。有时阿兰休完假回来,还会从街上捎一两个小发夹或一串糖葫芦给她,她收着,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但她从来没有过男性朋友。
谈俊名继续说:“我承认,头一回送那只玉镯子是唐突了些。只是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的气质与那镯子十分相配,一时没忍住便买了下来。那镯子你不肯收,我也明白。可是书和笔,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在学校里也常给同学送书,大家互通有无,再寻常不过了。所以这两样东西,还请你收下。”
小荞仍在认真思考。
这么说来,其实赵诚也送过她字典,吴子平也送过她几本小说。她与这些人相处,也并不觉得勉强,反倒轻松惬意。原来这就是朋友。
原来她竟能与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做朋友。
从前,齐斯年常常把“人人平等”“不分贵贱”挂在嘴边。那时候她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那是少爷们念书念出的漂亮话,跟她这样的下人毫无关联。如今,她突然领会到了这些词的含义。
谈俊名见她还是不说话,心说还好他早有准备。又微微偏过头,朝门口招了招手:“瑞芝,在这儿。”
小荞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淡蓝背带裙的女孩子正推门进来,头上别着一把蓝色的发箍,年纪与小荞相仿,浑身透着一股明快活泼的朝气。
她走了过来,一眼瞧见小荞,“哇”了一声,扭头看向谈俊名:“二哥,你从哪儿认识这么漂亮的小姐?也不早说!”
“二哥?”小荞看着他俩。
谈俊名起身介绍:“这位是我堂妹,谈瑞芝,是我叔叔的女儿。”
小荞知道他叔叔便是商港的总设计师谈越,偶尔会来陆公馆向陆承州汇报工作。她连忙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你好,我叫小荞。”
谈瑞芝却大大方方地朝她伸出右手,是西式的握手礼。
“你好呀!我叫谈瑞芝,英文名叫Grace,很高兴认识你!”
小荞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谈瑞芝的手指热乎乎的,握得用力而真诚。
小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感觉。但她知道,她很开心。
谈俊名说:“瑞芝今年才跟我叔叔从荷兰回来,在锦城也没什么朋友。你们俩年纪相仿,应该很能聊得来。”
有个女生在场,更何况是谈瑞芝这样大方爽朗的女孩子,小荞渐渐地也没那么拘束。三人喝着咖啡聊着天。谈瑞芝说起荷兰的风车和运河,谈俊名则在一旁说着锦城大学的趣事,小荞偶尔也会提起一些自己以前的生活。
谈瑞芝在国外生活多年,不知见过多少西式的女孩子,但像小荞这样从中式大家族里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见。温顺乖巧,讲话又软,她见第一面就喜欢极了。
饭后,小荞被谈瑞芝拉着又去了旁边的百货公司逛了一圈。谈俊名就跟在身后,给两个女生拎包。
谈瑞芝一路走一路拿起来往小荞身上比划,一会儿说这条丝巾衬她,一会儿说那顶帽子她戴上一定好看。小荞第一次跟女生朋友出来逛街,跟陆承州让她试衣服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两个女生有说有笑,热闹又亲密。
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三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谈瑞芝拉着小荞的手晃了又晃:“下次我找你出来,你可不许推!”
小荞被她晃得心里软软的,弯着眉眼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回去的车上,小荞靠在座椅里,手指还残留着谈瑞芝握过的那股热乎乎的触感。
车子驶进陆公馆的大门。小荞下了车,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来,她忽然觉得生活美妙极了。不由自主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一个声音从草坪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冷意:“看来今天玩的很开心。”
小荞转过头,只见陆承州坐在草坪不远处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报纸,身上还是早上那件灰绸长衫,似乎一直没出过门。
她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异样,欢快地小跑过去,手里提着一只白色纸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先生!我给你买了栗子蛋糕!上次那块全被我一个人吃完了,你一口都没尝上!”
她挨着他坐下,掀开盒盖,用银叉挖下大大一块栗色蛋糕,递到陆承州唇边。
陆承州低眼看了看那块蛋糕,又抬起眼来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笑盈盈的脸庞上停了一瞬,而后才微微低头,将那口绵软含了进去。
津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语气这才缓了些:“怎么回来这样晚?”
他原以为她只是去说几句话,午前便能回来。本想带她出去吃中饭,连那家新开的淮扬馆子都订好了座。结果从日头当空等到暮色四合,竟连她的影子都没瞧见。
小荞眉飞色舞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交了新朋友的兴奋。
陆承州越听神色越冷。
做朋友?三岁小孩才信!
但看着眼前雀跃的小荞,他又默默把她跟三岁小孩画了个等号。
谈俊名那小子,平日里瞧着老实巴交,竟也是个有城府的。他看准了小荞单纯好骗,把自己妹妹抛出来当幌子,好给他们创造更多见面的机会。
小荞说到兴头上,忽又想起一事:“对了......谈先生说,下周他们国画课要画人物,需要一个......叫什么模特的。他说我长得很像古画里的人,问我能不能去帮忙坐一天......”
陆承州更是快把手里的报纸都捏碎了。
小荞向来热心,很难拒绝别人要她帮忙的请求。他原本就是利用这一点,好不容易一步一步地接近她,让她没有负担。
没想到谈俊名那小子也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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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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