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将近两个钟头，直到谈俊名放下画笔，朝她比了一个“好了”的手势，小荞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

谈俊名走过来，往她掌心里放了十块银元，白花花的，摞成一叠：“这是今天的报酬。”

小荞一惊，连忙将银元往回推：“这怎么行——”

谈俊名按住她的手，笑着说：“每个模特都有的，这是规矩。你要是退回来，回头他们该说我从中克扣了。”

旁边一位叫曹若男的女同学也走过来，热热乎乎地挽住小荞的胳膊：“对！下次我们还想请你呢！你要是不收，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叫你了。”

小荞推辞不过，只好将银元攥在手心里。

她从前在齐家端茶洒扫，一个月也攒不下一块钱，如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下午，竟有人往她手里塞了这样沉甸甸的一叠。

她低头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几个笑脸盈盈的女学生，觉得这世道好像悄悄对她换了一副面孔。

那几个女同学又拉着她，问家住哪里、平时好不好约出来玩。小荞不好透露陆公馆，谈俊名便替她解围：“她家里规矩严，每个月难得出来几趟。下次我叫她，自然叫上你们一块儿。”

小荞悄悄朝他递了一个感激的目光，谈俊名看见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她与几个女生一一告别，曹若男拉着她的手，说下次一定还要来。小荞笑着应了“嗯”。

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背着书包进学堂的女孩子，走在路上看见她们三三两两地挎着胳膊说笑。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跟她们都不会有交集。可如今她站在她们中间，被她们围着一句一句地说话，真觉得恍如隔日。

谈俊名一路将她送到竹林边。夏日午后的竹林里光影细碎，小荞正要开口跟他道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疑的喊叫——

“小荞？！”

小荞乍一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还愣了一愣。

她转过身去，只见齐斯年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过她，满是惊疑。

他方才远远看见谈俊名身边的女生，穿着一身精美的艾绿旗袍，举手投足优雅文静，他还不敢辨认。直到此刻，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孔，他才惊觉，这真的是小荞！

半年不见，她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真的是你！”齐斯年奔上前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荞站在原地，被他那双灼灼的目光盯着，本以为心里会翻起什么惊涛骇浪来。可奇怪的是，她竟什么感觉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是她曾经每天都要垂着头叫“少爷”的人，是她端茶递水伺候了好多年的人。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竟十分平静。

她喊了他一声，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淡：“少爷。”

齐斯年被她这声不咸不淡的“少爷”刺痛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抬高了几分：“这半年你到哪里去了？家里说把你送人了——你到底被送到哪儿去了？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自从家里告诉他小荞被送走的那天起，齐斯年确实闹过，砸了碗、拍了桌子。可闹过之后，日子还是照旧，他终究离不了家里的钱。后来，那股火气慢慢凉了，心思也渐渐歇了下去，只在偶尔想起来时，心口微微一刺，随即又被别的热闹盖了过去。

他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到她，变化大得他几乎不敢认。

谈俊名皱了皱眉，侧身一步，挡在了小荞前面：“齐斯年，她如今已不是你们家的丫鬟了。她有权不回答你的问题。”

齐斯年盯着谈俊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荞，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接通了。

他忽然想起年前谈俊名拐弯抹角地向他打听过小荞的事，当时他只当谈俊名随口一问，如今看来，这小子早就......

齐斯年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抹冷笑上。

“好啊！”他扯着嘴角，目光越过谈俊名，直直地刺向小荞，“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没有音信，原来是攀上了高枝！”

小荞皱了皱眉：“少爷，你不要胡说。”

齐斯年冷笑，看着她身上这件昂贵的旗袍，耳垂上那颗饱满的珍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说：“难怪看不上常然那房姨太太的位置，原来外面早就有人了！”

小荞面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你——你嘴巴放干净些！”

她从前对齐斯年从来都是低眉顺目、有求必应的，何曾这样抬着下巴、直直地瞪着他说话。齐斯年被她那毫无畏惧的目光刺了一下，胸中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明明是替他铺床洗脚的人，如今竟穿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小姐都要体面，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对他怒目而视！

齐斯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恶意。

“谈俊名，你别以为你捡着什么宝贝了。我告诉你，她以前就是给我铺床暖被的丫鬟，什么活儿都干过。也就你把她当个圣女供着。”

这话实在太过恶毒。小荞猛地抬头，看着齐斯年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从前那个待人温和、有礼貌的少爷，和眼前这个口吐恶言、面目可憎的男人，竟是同一个人。

谈俊名也气得不轻：“齐斯年，你太过分了！”

“我有什么过分？我说的都是事实。”齐斯年盯着小荞，冷冷地补了一句：“不要以为穿上了这身旗袍，就能把以前的事都抹干净。”

小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水光在眼底打着转，可她没有让那水光掉下来。

“齐斯年！”她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地咬得清晰：“你不要胡说八道！”

齐斯年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后更是怒不可遏。如今她脱了奴籍，连“少爷”都不肯叫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去说——”

小荞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拼了命地往回挣。谈俊名立刻上前要拦，一手扣住齐斯年的肩膀试图将他拉开。三个人在竹林里拉扯成一团。

小荞心里又惊又怒，一句话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是我陆公馆的人，谁都不必怕！”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齐斯年被她挣得松了一瞬的当口，手腕一抽，猛地扬手。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齐斯年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竹林间格外清晰，惊起了几片竹叶。

齐斯年被这一下打得偏了头，半边脸迅速地红了起来。

谈俊名趁机将他一把推出去几步远。齐斯年踉跄着站稳，捂着脸，双目通红，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迸出一句：“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打我！以前在我怀里讨好我的时候——”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脑后忽然贴上一个冰凉的、坚硬的、带着微微硝烟气味的东西。

“咔嗒”一声，极轻，却在这一刻响得像一声炸雷。

齐斯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男人的眉目间是上位者的威严。他一只手握着枪，枪口不偏不倚地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男人的神情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比任何狰狞都更让人发寒。

小荞也吓了一跳，她看见陆承州手里那把枪，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快步冲上去，一把攥住陆承州没拿枪的那只手：“先生！不要——”

陆承州没有看她，目光仍然钉在齐斯年那张惨白的脸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扣。

齐斯年的瞳孔急剧收缩，额角的汗滚下来。

“先生——”小荞的声音急得变了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求你了，他不值当——”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求你”，轻轻唤回了陆承州烧得滚沸的理智。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小荞哭得满脸泪痕的脸庞上。

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一点点退了潮。

陆承州缓缓收了枪，将枪管从齐斯年脑侧移开。又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齐斯年的后背上，将这个浑身发软的学生踹出几步远，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满地竹叶里，半天爬不起来。

陆承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伍永望，管好你的学生。”

身后几步外的伍永望早已被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额上全是冷汗，连声应着“是是是”。

陆承州转过身，握住小荞的手。她的手还在发抖，又冷又湿，他把那只手整个包进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牵着她，朝竹林外走去。

他一路都没有松开小荞的手。仿佛只要放了手，他就会回过头去，把那把枪重新抵回齐斯年的脑门上。

小荞不知道他在竹林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她心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恐慌。

走到无人的林荫道上，小荞终于忍不住，颤声说：“先生，不是他说的那样的......”

陆承州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她。

小荞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先前还咬着牙不肯落下来的那汪水，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哗地往外淌。

“不是的......我没有......”她拼命地摇着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她来陆公馆这么久，从没有再这样哭过。可是此刻，她整个人都像碎了似的。齐斯年那几句恶毒的话像一把锤子，把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体面和自尊，砸得干干净净。

陆承州平生从未这样后悔过一件事——后悔方才那一枪没有开出去。

他没有再多想，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沉沉地环过她的肩背，拢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不要怕。”他的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边，“没事了。”

小荞伏在他怀里，肩头猛地一抽。

这几个字猛地将她带回那天的暗巷里，他如天神般降临到她身边，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几个字。

“没事了。”陆承州又说了一遍。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她听到他沉稳的心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迷迭香，密密匝匝地裹住她，把所有刺人的喧嚣都挡在了外面。

可她的眼泪却越流越多了，怎么也止不住。

陆承州胸前的衣襟被洇湿了一大片，小荞的手指攥着他长衫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却不敢抱他。

她的出身如此不堪。她给那样的人铺过床，更过衣，在他们眼里，让她做姨太太都是抬举了她。

她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他身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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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