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从锦城大学西门出来,街面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西门外不像正门那么气派,一条窄窄的巷子斜斜地切过去,两边挤着面馆、文具店和旧书摊。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支在路边,焦甜的气味混在油烟里,缠缠绕绕的。
他的秘书赵诚已经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了。看见陆承州出来,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承州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嘈杂便隔了一层。
这是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车身宽长,车窗镶着暗色的**玻璃。日光底下望去,外面看车窗就像镜子,里面却能清晰看到外面。
赵诚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沓档案,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资料让人去取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陆承州翻了一页,“很多事,纸上看不全。”
自旧朝廷倒台后,全国就陷入了军阀割据的动荡之中。过去五年间,这片土地上最大的矛盾就是“南北之争”。北方派以京华为中心,控制华北、东北、西北大片土地,背后有外国势力支持,装备精良,自称“正统”。南方派以宁安、楚江、闵海等省为主,督军们联合起来抗北,主张“地方自治”,实际上是不愿被京华收编。
双方打了五年的拉锯战。北边打不下来南边,南边也推不上去北边,两边的兵都打疲了,钱也烧空了。再加上相邻的邻国在边境频频异动,双方都有“再打下去要便宜外人”的顾虑,终于在去年春天,在京华签署了一份 《停战协定》 。
如今南北双方就地停火,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界,互不侵犯。南方各省名义上仍接受京华政府管辖,但省内做主的仍然是各省督军。
协定签署之后,全国进入了一个“冷和平”状态。停战两年以来,各省都在回血,宁安省也不例外。
和平时期,发展经济就是重中之重。没有钱,就发不起军饷,买不起枪支弹药。
好在宁安这地方有着老天爷赏饭吃的本钱。地处南北中界,水路纵横,临江靠海,往来的货船从上游的云港、下游的白沙一路汇到锦城,天然就是一个吞吐货物的口子。陆承州早就想过,要在锦城东面的河湾口凿开一道口子,把外面的钱引进来,把省里的货运出去。
可码头好修,人才难找。
懂港口设计的,懂贸易会计的,还有未来要跟外国人打交道,也要有翻译。
锦城大学是全国的招牌,工科商科文科都拿得出手。今天他来,就是从伍永望手里拿近十年的毕业生资料,亲自听他介绍一下,哪些人可以招揽。
赵诚知道他向来亲力亲为,便也不再多问。
“现在是回督军府、还是回公馆?”
陆承州没有答话。他目光落在车窗外,似乎在看什么。
赵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巷子对面,一个男学生正从一家面馆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藏蓝色旗袍的小姑娘。阳光从梧桐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那姑娘的发顶和肩膀上。
等人走近了些,赵诚看清了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
——真像。跟那位小姐,太像了。
但是仔细看,又是不同的。那位从来都是热烈张扬的,笑起来眉眼弯弯,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株正午日光底下全盛的牡丹。而眼前这个姑娘,低着头,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收束,眉目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深秋清晨开在墙角的一丛雏菊,怯生生的,不敢见人。
他看了两秒,下意识地抬眼去瞥后视镜。陆承州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目光却停在那个方向没有移开。
赵诚识趣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动车子。
齐斯年和小荞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此刻已经快三点了。锦城回临溪县的船最晚一班是下午四点,差不多该走了。
齐斯年说:“回去路上小心些。”
小荞垂着头:“......好。”
齐斯年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还有事?”
小荞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太太前几日说起......孙家托人来探了口风。孙家大儿子在临溪镇上开杂货铺的,家里两个铺面,几亩水田,算殷实人家......”
齐斯年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你就这么想嫁出去?”
他很少对她有这样严厉的语气,小荞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一层水光浮上来,颤巍巍的,却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总归是要嫁的,”她的声音发紧,“我总不能一辈子伺候您......”
齐斯年被她气死了。
他气小荞,气母亲,更气自己。
“孙家那个大儿子——”他咬着牙,“长得那副德性,如何配得上你。”
“他虽然长得矮,但是人很勤快。过日子又不是看长相......”
齐斯年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你倒这般着急。怎么不索性跟了常然,去给他做姨太太,岂不比孙家体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针,扎得又狠又凉。小荞猛得抬起头,眼眶里那层水光没有兜住,一颗泪滚下来,砸在藏蓝色的旗袍襟子上。
她的嘴角微微发抖:“那您说,要怎样的人家您才满意?我不过是个丫鬟,只听您和太太的吩咐就是了!”
齐斯年被她噎得哑口无言。
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他而起,要是他顺着母亲的意思纳了小荞,也没这么多事了。
小荞死死咬着唇,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往下掉,任谁看了都发不了半点火,只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哄一哄。
齐斯年飞快地往左右扫了一眼。巷口没什么人,不远处只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黑洞洞的,里头像是空的。他放下心来,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揩了揩脸上的泪痕。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软下来,“说了几句就掉眼泪,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小荞别开脸,把眼泪憋回去,鼻尖还是红的。
“等放了寒假,我回家再说。你先别应孙家那边,听见没有?”
小荞抽抽噎噎地平复了情绪,轻声说:“......知道了。”
她从小对齐斯年言听计从惯了。哪怕心里隐隐知道他这般做法是自私的,有点怨怼的同时,终究还藏着些别的。
也许齐斯年最终是舍不得她的。也许等他想通了,还是会把她留下来。
跟不熟悉的常然、孙旺等人比起来,小荞自然更愿意留在齐斯年身边。他模样生得端正,又有学问,待人接物从来不摆少爷架子,府里上下都说他是齐家三代人里头最温和厚道的一个。这样的男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
她又多说了几句“少爷保重身体”“衣裳若不合身打发人带话回来”之类的琐碎话,齐斯年一一应了,才转身回了学校。
小荞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沿着他指的方向去找黄包车。
黑色帕卡德的车窗后面,两人把外面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赵诚轻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这个学生倒是好本事。学了新式的那套道理,又舍不下旧的这点好处。两头都想占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后座没有接话。
陆承州收回目光,神色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去督军府。”他说。
赵诚收敛心绪,发动了车子。
实际上刚才竹林里那一面,陆承州心头并非全无波澜。
那张脸撞进眼里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瞬的怔忡。就像在一道旧伤疤上按了一下,说不上疼,但整个人还是会不自觉收紧了。
但更多的,是警觉。
这些年投其所好的人太多。送到他面前的女人里,眉眼间沾着几分那个人影子的,他见过不止一个。
皮相这种东西,好似一件旧衣裳穿在了新人身上,乍一看恍惚,多看两眼就觉出不对了。
不过是借了副相似的躯壳,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直到看见她跟齐斯年的拉拉扯扯,听见他们的对话,陆承州心里那根弦才慢慢松下来。
原来只是个巧合。
他把手里的档案翻过一页,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小荞走了几分钟,才在路口看见几辆黄包车扎堆停着。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抽烟闲聊。
外围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车夫,背微微弯着,一个人低着头卷烟。没人跟他搭话。
小荞觉得可怜,便朝他走了过去。
“师傅,”她弯了弯腰,声音轻柔,“去西门码头多少钱?”
老车夫抬起头,看见她的脸,怔了一下才开口:“五毛。”
“五毛?”小荞轻轻拧了拧眉,“我来的时候才三毛钱......”
“来的路上车不多,这个时辰码头那边堵得厉害,拉过去要绕一圈。”
旁边忽然有人插了一句:“我拉你,三毛!”
小荞扭头一看,是墙根底下另一个车夫,年轻些,正站起来拍屁股上的灰,冲她咧嘴笑:“姑娘,我拉您去,三毛就行,保证给您送到。”
先前那老车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车夫拿眼风扫了他一下,他便把话咽回去,低下头重新卷烟。
小荞并没注意到这些动静。她觉得这老车夫虽然面善,可五毛到底比三毛贵出快一倍。她是个勤俭的姑娘,就算这一趟太太说了可以报账,她也觉得不该平白多花主家的钱。便点了点头,朝那个年轻车夫走去。
小荞上了车。年轻车夫脚下生风,跑得快,车子颠得她有些发晕。
车子起初还在大街上跑,可跑着跑着,车把忽然往旁边一拐,钻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日头照不进来,整条路阴阴的,前后都望不见人。
小荞心里一紧,往前探了探身:“师傅,这好像不是我来的那条路......”
车夫头也没回:“我知道一条近道,能快一些,不然怎么只收您三毛钱。”
小荞想了想,觉得倒也有理。她从小在齐家大宅里长大,没怎么出过门,更没见识过人心,总觉得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跟她一样,都是本本分分的。
车子又跑了一段,巷子越来越窄。然后车夫忽然慢下来,脚刹一踩,停住了。
小荞一愣:“怎么了?”
车夫扭过头,脸还是笑着的,可嘴角裂开的弧度变了:“小姑娘,你妈妈没跟你说过吗?像你这么漂亮的脸蛋,不该一个人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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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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