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颐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东行航线的没落对他来说是有好处的。来自东方的人和事物逐渐在他乡腐朽,乃至于一切了解东方语言与文化的东西都被渡鸦环绕,即将沉入九泉。因此,他在和卡洛琳通信的过程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是他借助卢西亚诺的手递出的第四封信。他没有封装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全都由卢西亚诺来负责寄出。他能感觉到卢西亚诺的目光滑过那些繁琐的象形文字,又低垂下去的轨迹。卢西亚诺想要看懂他和卡洛琳之间到底在交流什么,但很遗憾,钟颐并不像卢西亚诺那样慷慨。他并不打算教给卢西亚诺他所使用的语言。
卡洛琳让他想起从前。不是坏的方面,而是好的方面。他缺失的秩序感逐渐回归,而被他卡住喉咙的卡洛琳用起来实在是顺心如意。一颗抑制毒性的药丸被他装进瓶子里封好。这就是他曾经追求的东西,时隔一年,品尝起来依旧甘美。这就是权利的味道。
纸张折叠的窸窣声传来。钟颐看向卢西亚诺。他正把那些他无法读懂的信纸细细叠好,放进雪白的信封里。油灯的火光闪烁,映衬得他的头顶好像沾过蜜糖一样的暖橙色。钟颐托着脸,裹着被子窝在阴影里,看卢西亚诺的头顶,又看卢西亚诺的胸膛。这个人的大脑,或是心,也会因为拥有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而感觉到这样的甘美吗?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药瓶要一起寄过去吗?”卢西亚诺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看钟颐。
“……方便的话。”明明没有吃什么东西,但是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钟颐却在嘴里感觉到了甜味。
卢西亚诺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药瓶。他的手很暖和,也比钟颐的手大很多。卢西亚诺没有很快就把手移开,而是轻轻抓着钟颐的手,过了一会才放开。
“秋天了。天气会越来越冷的。”
“我不冷。”钟颐把手缩回被子里。
他听见卢西亚诺叹了口气。然后被子的一角被掀开,卢西亚诺整个人钻了进来。
“你……”
发顶被压住。卢西亚诺把钟颐搂在怀里。
“我冷。”身体被圈住,手被拉着,体温比壁炉更温暖。“同情我一下,好吗?”
卢西亚诺喜欢搂着他。钟颐象征性地挣了一下胳膊,就不再动了。和一个在某些方面出奇固执的人争执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实在是耗费精力。只是有的时候,他的心会泛起一些难以抑制的痒意。
钟颐抿紧嘴巴。他强迫自己的思绪从那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开。
“……最近,你的上司有没有什么动向?”
“没什么特别的。”卢西亚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闷的。“还是照常那样,只是狩猎季要到了,他也要忙起来了。”
戴伦侯爵最近并不忙,但卢西亚诺却很忙。他到地下室的时间相较之前更少,也总是穿着外出的风衣或是外套。
卢西亚诺有事瞒着他。卡洛琳给他寄来的信上写道,卢西亚诺和阿尔贝托在谋划别的事。对此,钟颐不是太在意。他只是询问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情的细节,来确认卢西亚诺在说了的事情中有没有欺骗他的成分。而卡洛琳的回复不仅证明了,卢西亚诺对于能说给钟颐的话相当坦诚,并且证实,卢西亚诺虽然追求者众多,但没有什么感情生活,在港区洁身自好,干干净净。
钟颐暗暗磨牙。谁问这个。
钟颐想,卢西亚诺应当有自己的行动。而他也应该有他的行动。有了卡洛琳,很多事情就可以更加顺遂地进行下去。他舒舒服服靠在卢西亚诺怀里,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卢西亚诺胸膛上。别的事都可以让卢西亚诺自己去做。他所想要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是,把那头熊从这个宅子里赶出去。奥罗·德戴伦·侯爵不能再留在这了。
他也将有自己的计划。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钟颐目送着卢西亚诺离开地下室。狩猎季又要到了,卢西亚诺穿上长长的马靴,在猎场,港口和戴伦家之间忙碌着。在钟颐的刻意隐瞒下,他没什么机会探寻他的恋人在打什么算盘。
等到地下室空空荡荡,钟颐溜到楼梯上,从书架的角落里摸出一件被压得平整的裙装。一件深色的女仆裙,朴实的黑色长裙搭配着打了褶子的浅色围裙,正是卡洛琳到访时穿的那一件。
钟颐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把睡衣脱下来。雪白的身体被影子描绘上一条条深深浅浅的暗纹。他拽了拽箍在大腿上的腿环。那柄雪银小刀坠着腿环,在他柔软的大腿上勒出一条暧昧的粉红色印记。
他抓着那件裙子,看了一眼升降梯的方向。他清楚,今天近郊的猎场开放,卢西亚诺和戴伦侯爵都不会在。
钟颐弯下腰,把头钻进裙子里。他透着起伏肋骨的雪白胸腹在裙装下一闪而过。他把胳膊穿进袖子里,站起来背过手,把头发从领子里捞出来,十指熟练地系上后背和领口的几颗子母扣。围裙被他抚平,腰带被他勒紧,影子与稚嫩的少女别无二致。收藏品里有个很大的,带镜子的珠宝匣子。钟颐从里面拿出一把雕工精细的象牙梳子,对着那面有些泛黄发黑的银镜,把自己的头发梳理整齐,扎成一束,用发带绑在后脑。
他把东西收回原位,从楼梯上走下来。雪白的发带垂在后颈,眼眸低垂,裙装服帖,腰身挺直。他从裙底把那柄钥匙摸出来,想了想,又把小刀掏出来,塞进裙子的内袋里。等到这些都做完,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升降梯。
这不是他第一次穿这件衣服。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溜出地下室。
升降梯发出咯啦咯啦的噪声。他盯着脚尖,默默温习之前的路线。卡洛琳的一封一封信为他拼凑了他没有行走过的宅邸地图。而他曾经也被卢西亚诺带上去,走过某些道路。卡洛琳在上次会面临走前趁人不注意将裙子藏到马厩里,而钟颐鼓足勇气在一个卢西亚诺加班的夜里顺着卡洛琳的描述拿到了它。宅邸里仆人轮换频繁,常住的佣人只有几人,出现的生面孔并不会那么扎眼。他每次只出去一小会,探索的范围逐渐加大,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
升降梯停下了。钟颐顺着昏暗的红色走廊走向仆人的走廊,越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快步走向通往大厅的小门。厨房那侧有厨娘的说话声,他停顿了一下,瞄了一眼人影,然后推开小门。大厅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雾蒙蒙地打在地毯上。
他最终的目的地是戴伦的书房。因此,他应当去二楼。卡洛琳给他的信里写过,贵族的宅邸,书房和卧室这些相对私密的区域不会在一层。弧形上升的楼梯就在大厅的侧面,他迈出脚,把小门在身后关上。
大厅铺了地毯。钟颐的脚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拎着裙摆走向楼梯,眼睛向上看。二楼的墙壁上只有栏杆的影子一动不动。他踩上楼梯,向上走去。二楼的情况逐渐清晰。没有人,走廊延伸着,深处一侧分布着高而窄的窗户,另一侧是几扇紧闭的房门。
今天从左侧第一间开始。钟颐暗暗地想。他已经登上一半的楼梯,二楼近在咫尺。不是第一间的话就回去。
大厅入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钟颐一惊,脚磕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了一下楼梯的扶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心想不好。门口的方向正正好好能够看见通向二楼的楼梯和深色木质扶手。他太明显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身体,接着从容地向上走。他清楚,这种时候不能躲。越是慌张,就越可疑。就当做自己正是这宅邸的女仆就好。他抓着裙摆,一步一步迈上去。
“你站住。”大厅里传来声音。钟颐尽量自然地循声转头。他看见戴伦侯爵皱着眉盯着他,他身边站着同样盯着他看的文森特。
他暗叫不好。他清楚卢西亚诺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把文森特处理掉,但怎么能就继续留着这样的隐患在宅子里呢?他一阵眩晕,努力镇定下来。
“您叫我?”他站住脚,用轻柔的声音问。
“没人告诉你,普通仆人未经允许不许上二楼吗?而且怎么不用仆人的通道,跑到大厅来了?”
奥罗看了面部好像结了冰的文森特一眼。这个镇定尽责的男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呆住了一样。
“对不起,大人。”钟颐像个真正因冒失而惊惶的少女一样,脸上漫上血色,猛地鞠了个躬,压着裙子急急忙忙小碎步溜下楼梯。
奥罗对不熟悉的平民都算得上亲和。他并没怎么流露出情绪,扫了扫钟颐,把目光移向楼梯。钟颐的头一直低着,而奥罗的个子很高。从那个视角,只能看见钟颐的秀气的鼻梁和浓黑的睫毛。他们之间只见过两次。钟颐不记得这位侯爵的脸,因此他大致相信,奥罗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突然,奥罗回头紧紧看着钟颐的裙子。
“你不冷吗?”
钟颐抓紧了裙子。秋天了,这条女仆裙是有些单薄。他感觉到后颈薄薄出了一层汗,回廊的暗风让他脊背冰冷。
要怎么回答?这身衣服哪里有问题?他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努力想着。这不对劲。
“安娜没给你拿冬季制服吗?”
文森特突然开口。他侧身阻隔了奥罗的视线,有些严厉地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钟颐心中一松,连忙低头认错。“先生,是我的错。”
“……侯爵大人,是我失职了。这批的女仆中有些新人,不懂规矩。”文森特瞄了一眼钟颐。“在狩猎季开始之前,我保证会让他们都规规矩矩的,不在工作中出错。”
府邸里的仆人轮换频繁。奥罗仔细看了钟颐一眼,然后点点头。
“年纪也太小了。不要再找年纪这么小的了。”奥罗说。“让她回家去。还有年纪小的,也送回家去。别让帝都的贵族看笑话。等晚上,让新仆人都穿上冬季制服,到餐厅让我看看,认认人。”
“是。”
文森特引着钟颐快步走回仆人的小门。他从腰间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串,抖着手迅速打开卢西亚诺房间的门,拉了钟颐一把,闪进房间,把门反锁上。
“你在干什么?”文森特咬着牙看钟颐。
钟颐睁大眼睛看着文森特。
“你……”
文森特决定不跟一个会捅人刀子还会穿女仆衣服乱转的未成年讲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他打开卢西亚诺的衣柜。他确信这个少年和卢西亚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时间紧迫,他决定先用卢西亚诺的衣服救一下急。
“换衣服,快点。”他面对着卢西亚诺的衣柜,把一件衬衫一条衬裤丢给钟颐,然后走向门边。
“戴伦大人今晚肯定会检查衣服的。你这件衣服不只是夏装,还是去年的夏装。我去把其他人的夏装收上来,你快把衣服换下来。”文森特打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他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壁龛。
门关上了。锁门的声音咔嚓一声。钟颐嘴里有血腥味。他站直身体,把发带扯下来,然后机械性地把裙子从身上剥下来。不知为何,他觉得裙子非常沉重。
他**着上身站了一会儿。很快,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他想也没想,就钻进卢西亚诺的衣柜里。
衣柜留着条缝。文森特走进来,手上抱着一捧衣服。他看了一眼钟颐躲藏的衣柜,叹了口气,把裙子捡起来塞进抱着的衣服堆里。
“卢西亚诺先生一会就回来了。我先把衣服处理掉。你自己待一会吧。”
门又关上了。空间再一次变得寂静。钟颐把衣柜的缝隙合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真是失败啊。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慢慢开始勉强转动起来。**的身体藏进悬挂着的衬衫和西装外套里逐渐回温。他把头抬了起来。至少没有被抓住什么确切的把柄。而且,那个男仆也不像要害他的样子。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卢西亚诺的判断是正确的。放过这个男仆确实得到了难以预见的回馈。
他长吸了一口气。他想不明白,他明明差点杀了那个男人,怎么会又被他救了。他也想不出,见到卢西亚诺的时候要怎么和他解释整件事。
被抓包的欺骗是无法忍耐的背叛。钟颐自己没办法原谅背叛自己的人。推及度人,他不认为卢西亚诺会心平气和。
那上次刺杀失败来一等一代换?或者说,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也要考虑再次被关起来的可能性……
心乱如麻,索性先不想了。
钟颐抱着膝盖,驼着背,坐了一会儿。衣柜里卢西亚诺的味道包裹他,像水一样。卢西亚诺身上总是有这种莫名好闻的味道。他抽了抽鼻子。上次埋进卢西亚诺的床时,也闻见了这样的味道……
上次……
他突然坐直身体。
衣柜里很昏暗。他摸上自己的大腿,手指冷得他自己抖了一下。但他没管这些,抓住那条腿环,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
钥匙还在。刀不在了。他脑袋里轰的一声。
对了。他把刀塞进裙子里了。
而裙子……
钟颐滑坐下去。他木着脑袋想,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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