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漏出的几缕阳光又不知道去了哪里,阴云再次席卷而来,将天地都蒙上一层暗色。
池寻的眼里有愠怒、有愤恨,还有藏在湖水底的、深深的悲伤。
这股悲伤从何而来,他大概知晓。只是现在这个场景不容他多想,他眼神不离时屿,给出他平生最大的耐心候着时屿的回复。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等到时屿的答复。
时屿沉默良久,最终只伸手,又将池寻肩上快要滑落的大衣拢了回来。
“别着凉。”
听到他的回复,池寻伸手,挡在时屿放在他肩上的手前。
时屿短暂的顿住,最终将手收回。
“池寻,我们不是敌人。”
这是眼下的时屿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可这不是池寻想听到的。
池寻脚步极快,离开时衣摆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声。时屿面前空无一人,他看着抬起却什么也没抓住的那只手,最终还是放下。
阴云又聚了回来,天色都变暗。
池寻回到临界已是傍晚,他离开后葬礼顺利完成,十四人的亲人们也都已经安全送了回去。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此刻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强撑着步子,勉强维持着平衡。
幸好池寻的房间周围一般不会有人在,他这幅样子没被人发现。
门被重重关上,披在他身上的大衣终于彻底掉了下来,池寻将手中杯子放在桌上,脸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首席位高权重,没有人敢拿不重要的事打扰他,可一旦能呈递到他手上来的,一定是重大又紧急的事。
他需要冷静,也必须保持冷静,面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慌乱。
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碰这种会麻痹神经的东西。
他也曾见过喝多酒发酒疯的人,看起来自大又愚蠢。只是没想到,眼下愚蠢的人竟然换成了他自己。
池寻像是真的有些醉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他经历过的一切,最后都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他身上。
那他失去的东西,有没有可能也会回来?
滴酒未沾的人第一次尝到醉酒的滋味,饶是像池寻这样的人也经受不住。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颊的红色仍未褪去,可他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不会回来了。
他亲眼见证着尸体下葬,现在就埋在城郊墓园里。
怎么可能呢。
池寻笑了一声,酒精的麻痹作用导致他站起身时晃晃悠悠,可他确信自己此刻是清醒的。
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大衣,扔出了门外。
或许是因为他喝的这顿酒,池寻少见地睡得格外踏实。
其实他没有喝太多,可初次尝酒还是让他头疼了不少。
刚从床上坐起,门便应声而开,陶修然手中拿着一打纸页走了进来。
没喝完的酒放了一夜,此时已挥发了干净,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陶修然刚走到房门前的那一刻就被冲到了,这里的酒气恨不得顺着门缝钻出去。他捏着鼻子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几瓶酒。
“大哥,你到底喝了多少,这么大一股味!”陶修然将手中东西放下,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空气里扇来扇去。
印象里池寻从来不喝酒,这是怎么了?
陶修然转头,看到了因为头疼而单手撑着头的池寻,顿时一拍脑袋了然。
他贼似地上前,脚步声微弱到几乎没有声音,一张脸突然凑到池寻面前。
“你这是被谁伤得这么重啊?”陶修然语气揶揄,眼神微眯,用他自认为很智慧的眼神审视着池寻。
“离我远点。”池寻一只手把他的脸拍远,似是因为头疼得厉害,他微皱着眉又闭上了眼。
“啧啧啧,奇了。”陶修然直起身,配合地摇着头,“世界上还有能让池寻借酒消愁的人,果然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他突然又俯下身凑到池寻面前:“老实交代,是不是情伤。”
池寻终于从头疼中缓了过来,他睁眼盯着陶修然那张脸,又重复了一遍:“离我远点。”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下床,去一边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哎呀哎呀,真是铁树开花啊。我陶修然要是有幸能见到那个人,这辈子真是值了。”陶修然也直起身朝着池寻走近,还趁着池寻仰头喝水的时间,愣是绕着池寻转了一圈,连带着他那贱嗖嗖的语气也在池寻周身围绕。
池寻此人,陶修然自认最了解不过。哪怕他没肯定是情伤,依照周围的线索也能推测个七成的正确率。
眼见着池寻的反应,七成的把握顿时又飙升到了九成。
“世界上还有这等奇人能忍得了你这脾气。”陶修然双手抱臂,一副很是感慨的表情,“池寻,什么时候带我也见见,我也算你半个娘家人呢。”
一边说着,陶修然还非常欠揍地一边拿手肘轻戳着池寻。
然后在收到池寻的眼刀后从善如流地闭嘴。
突然想起自己这趟来是干正事的,陶修然眼见着双手空空,这才发现自己将文件落在了门口。
“来来来,我这趟来找你可是有正事啊。”陶修然转身将文件取回,这头池寻已经坐下,陶修然便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监察部门每年的集会,明天又要开始了。”说回正事,陶修然又切换回正经模样,摇身一变成了严肃的陶博士。
监察部门每年例行集会,大概也就走个过场,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个过场在监察部门非走不可,于是每年都会出现各类大佬齐聚监察部门,只为了这个无用的集会这种场景。
临界作为其中的头部,自然也是每年都需要出席。
这也是他们互相牵制的手段,临界拥有这么大的权利,自然也被套上了相应的枷锁。
与其说是集会,不如说是述职大会。也实在是由于将众人召集过来,就这样空口两句话就结束会显得很不专业,于是硬生生拼凑了一堆环节出来。
临界出任务需要监察部门全程陪同,这样重大的集会当然要拉着临界一起。
只不过之前许多年都由陶修然出面,池寻和陆驰两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陶修然虽然只在枢械部工作,可他手上也掌握着权利。池寻和陆驰空不出时间参加集会,陶修然简直是最佳人选。
一方面他也代表着临界,监察部门的人不敢置喙什么,另一方面也只有陶修然能空出时间。
于是和监察部门对接的相关事宜都交给了陶修然,仔细一算,池寻已经有四年没有理会过这种事了。
他抬眼,伸手接过陶修然手中拿着的文件简单翻了翻。
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第一面是邀请出席,后面跟着整整九张纸的注意事项。
虽然不知道一个集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矩,但池寻在酒醒之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只感觉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他将文件还给陶修然,闭上眼撑上一旁的扶手,伸手揉着太阳穴。
似是对自己马上要说出口的话感到不好意思,陶修然竟然变得有些腼腆。
“我今天来找你呢,也没什么事。”欲盖弥彰的话术,陶修然总要铺垫两句话才能进入正题。
“你看看今年的集会能不能安排别人去?”终于进入正题,陶修然的语速都加快了。
“我发誓绝对不是因为我消极怠工啊!你也知道枢械部每天有多少事情,前几年我还能勉强空出时间去参加那个破集会。今年枢械部又加了四个人,我就是四只手也分身乏术了!”陶修然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还有那个监察部门的人简直就是蛇鼠一窝,知道临界来的是个后勤工作者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后勤工作者怎么了?就他那小身板,未必打得过我好不好!”
激情四射地说完这一席话,陶修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一下子把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
他一低头,果然,池寻放下了按住太阳穴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也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一直觉得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集会一年就这一次,况且也只有个别几个不长眼的喜欢通过贬低别人来得到满足感。
而且他连这种事都要和池寻说,和小孩子告状没区别啊,这让他老脸往哪搁。
陶修然内心活动丰富,表面却是一点没暴露出来。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枢械部是怎样励精图治死而后已的,夸张到连池寻都听不下去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完毕,陶修然喉咙都有些干哑,拿起桌上摆着的热水便喝了起来。
整瓶水都落入了虎口,陶修然仍是觉得不够,正想起身去给自己倒水,面前的人开了口。
“我去。”
陶修然一口热水差点没喷出来。
剧烈的咳嗽声充斥着整间屋子,一口喝太多水的下场就是怎么也止不住咳嗽。陶修然感觉自己连肺都要咳出来了,硬生生咳了两分钟才停下。
咳嗽声停下了,随之而来是陶修然巨大的疑问声。
“你?!”
音量之大,哪怕这里是临界最高楼,声音也透过窗传了下去。如果此时附近有其他人,恐怕真的要敲门询问是否正常了。
“你开玩笑呢!就是个普通集会,哪还用得着劳驾您老人家出手?”陶修然全当池寻刚才是玩笑话,“监察部门那群人就是知道我是枢械部的才这样,随便安排两个比较陌生的面孔他们就不敢为难了,到时候集会开始从后门一溜就完事。”
他期待着池寻可以改变心意,可池寻却表情严肃地又重申了一遍:“准备一下,你跟着我去。”
言罢,池寻起身离开这里。
留下陶修然在原地动作僵硬,拿着纸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他记得自己是来推脱这件事的,怎么到最后还是要去。更要命的是,池寻好像真的打算和他一起去。
谁来救救他。
原本应付监察部门那群人就已经够烦了,现在还要带上池寻一起,到时候场面一片混乱该怎么收场!
池寻决定的事不会改变,这一点他也清楚。
陶修然叹了口气,感觉灵魂都被掏空。
随后他整个人卸力,一屁股坐回了沙发,发出了他此生第一次这样真挚的呐喊:
苍天啊——!
朋友:是不是快掉马了
我:还有一万字左右吧
我:距离时屿被暴打还有一万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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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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