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明夷沿着河道,独自骑马回城。

符昭雪离都,于她而言,心中难免怅然。

君子之交淡如水,她们偶尔在闲暇之余对饮,酒到酣时,以武证道,眼下少一好友,便觉得沉闷的天色与心绪贴合得恰如其分。

从年关起,神都便未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白昼在翻滚沸腾的乌云中隐没,远处眺望巍峨的城池,周遭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水雾,城郊的天色远比神都明媚,或许说风雨欲来的波澜还未殃及到这里。

她勒着马慢行,躲避着从城中方向而来的驴车和赶路人。

神都下辖广,百姓的乡音平仄略有差异,他们说着话,见着穿官袍的人,立马噤声避让,不知谁怯声的说了句,“大人先走。”

谢明夷安安静静地没有开口,往旁边侧身,目送他们离开,神情与方才并无差别。

朝中女官,仅她而已,很容易辨别,百姓怕官,怕的不是她,而是这身象征权势的衣裳,实则是本末倒置之举。

就耽搁这么会儿,她想了许多东西。

她初入秘阁读书时,周遭都是清贵文臣,他们家世显赫,三岁启蒙,族学教授。

也是从这时候起,她才得以管中窥豹,这些显赫的庞然大物,家中有藏书楼宇,书卷盈箱累箧,更有亘古难寻的绝世孤本。

他们享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自诩旷世逸才,自然自视甚高。

神都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才情。

第一封提及到谢明夷的奏疏被呈上御案,进言的廷尉大人措辞犀利,“皇家秘阁,掌天下典籍,尊历代圣贤,乃国之文苑重地,禁令昭然,人所共知,女流身属闺门,当安于内廷,不可妄涉外府,今私闯禁地,亵渎先圣,污损圣名。”

城郊的屋舍浮起炊烟,谢明夷缓慢抿唇薄笑。

这就是清流。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负有时望的清流铁骨铮铮,一遍遍地声讨和呐喊,宣泄着心中的不满愤懑,一昧的袒露胸中沟壑,全然不知徐徐图之这几个字怎么写。

当初,宣政殿,崇光帝笑说,“这封折子递给皇姐看过没有?”

周廷尉被抄家那天,谢明夷记得很清楚,她就站在街对巷的楼里,听着烟雨朦胧的吟唱,丝竹缠绵,笙调缱绻。

谢长淮吃得满嘴流油,“阿姐,你在看什么?”

谢明夷拍了拍他的脑袋,“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蠢人。”

廷尉的罪名是结党营私,禁军从府中抄没万两白银,尽数充入内帑。

谢明夷是崇光帝宠爱的臣子,皇帝给与了她许多特权,不受限出入宫廷,破例留宿宫中......她是凡人,无法免俗,也有以身报国的雄心壮志。

无聊的日子闷久了,她花了许多年的力气才想明白,才不如她的升了官,武不如她的成了将,甚至攀附权贵的也有了一席之地。

在这神都,长公主和太后是例外,她们代表皇权,皇权凌驾一切。

谢明夷就是那个一切,上位者的眼被蒙蔽,或说一己之力无法撼动百年沉疴,这世间还是在看男儿强,男子登科入仕,一日便能看尽长安花,女子才华横溢,只能作谁的妻,为夫家的盛名添砖加瓦。

“再厉害的,还不是要嫁了。”

“读书,读书,总该读读女诫吧。”

于皇帝,于太后,于长公主,谢明夷是各退一步的象征,崇光帝是牢中困兽,颇负盛名的世家不敢下注,寒门出身的学子落子无悔,也得不断权衡利弊,在这之下,不论是她选择皇帝,还是皇帝选择她,都是无可奈何之举。

想到这里,谢明夷的眼中总算有了波澜,她摸着腰间的那支柳,眉眼间的锐利几要摄人性命。

若这世间要以强弱来论,那她就是最强的。

世家子弟从小读书,仍不及她后来居上,她读书时,书价昂贵,几两才能买一本,而几两能是普通百姓一月的嚼用,这还是最基础的四书五经,凡是名家著作,更是千金难买。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怎么可以输。

百姓怕她,如朝臣惧皇帝,她借皇帝的势,皇帝借太后的势。

两个色厉内荏的人,只能同苦不能同甘,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谢明夷就是崇光帝最不堪回首的污名。

马背颠簸,谢明夷微阖着眼,任由湿冷的风拂过。

诚如符昭雪所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眼下神都陷入僵局,两条路可选,要么继续做狗,皇帝爱惜名声,也做不来兔死狗烹的事来,要么掀翻棋局,杀出一条血路。

可做狗有什么意思。

谢明夷冷冷一笑,浑身气势肃杀冷硬。

当年,班固和班昭兄妹出身扶风安陵儒学世家,祖辈声名显赫,曾祖父为越骑校尉,祖父为广平相,两人写出齐名《史记》的著作《汉书》,班昭还著有《女诫》,赞美女子的三从四德,卑弱、夫妇、敬顺、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

这算什么?

女子行事举步维艰,谢明夷不愿做叛徒。

行至城门,风雨将至,谢明夷缓缓握紧缰绳。

守城门的将领认识她,从高处下来,“大人慢走!”铁甲磨蹭的冷声,夹杂在细碎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硬朗。

谢明夷敛眸 ,“怎么了?”

将领抱拳行礼,仰望着她,“大人去了城外,回来得晚了些。”雨水密集起来,洒在她粗粝的眉上。

周遭的杂声更急切,神都的百姓举着手里的东西遮雨,争先恐后地往家里去。

马儿受了惊,谢明夷亦染上几分不耐,“城中出了什么事?要盘问这么清楚。”

将领招手,唤了个下属,没听清楚她言辞中的不快,抬头笑说:“大人该早些,落雨了,打湿您的衣裳。”

谢明夷看他目光真挚,思索片刻,松了眉心,“无碍,此去离府中也不远了。”

“大人矜贵。”将领从下属手里接过伞,又双手奉上,“咱们这些糙汉子都经不住,您别受了寒,耽误了正事。”

那是把青竹骨伞,油纸伞面,没别的样式。

谢明夷接过伞,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齐河。”将领说。

谢明夷点头,“谢过了。”

齐河又抱拳,咧着唇笑,“大人慢走。”

这场雨来得凶猛急切,雨水砸落,溅起雾气,三尺之外便看不清,只能辨认隐约的轮廓,又临近夜幕,宵禁时分,百姓赶路的步伐愈发凌乱。

雨声,脚步声,惊呵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谢明夷一手撑伞,一手执绳,慢慢地在雨幕中前行,像遗世独立的尘外来客。

“哒哒哒——”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悄然而至。

“阿姐!”谢长淮从巷子里钻出来,停在她面前,“你去哪了?”

即便是打了伞,骑马过来,斜雨侵身,衣襟前面便湿透了,谢明夷瞧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没问你。”

谢长淮勒绳调马,与她并肩,笑嘻嘻地说:“你问我什么?”

“你玩够了,不往家走,跑马作甚?”谢明夷的衣摆也湿透了,但全然不像他似的,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的。

即便是落汤鸡,仍盖不住胭脂水粉的香味。

“找你啊。”谢长淮正好打了个嗝,冲着她笑,“回家后没看见你,觉得稀奇,出来找找,下这么大雨。”他努努嘴,往天上指,“做弟弟的如何放心得下。”

“嬉皮笑脸。”谢明夷伸手拧了下他的耳朵,“万一我在宫中呢,你这不是白跑一趟么。”

说完,她顿了片刻,“你又和薛一山喝酒了?”

“奇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谢长淮疼得龇牙,晕酒了,坐不稳,看着就要从马上摔下去。

谢明夷见状,抬腿勾住他腰间的缂带,“禁军值守内城,我出没出宫,薛一山这个都指挥使自然清楚,况且,你还能和谁玩儿?”

谢长淮不大高兴,“在阿姐面前,我好像是个光屁股的。”

他喝多了酒,又在马上颠了许久,醉醺醺的便口无遮拦,平时哪敢说这种浑话。

“你喝了酒,便不能骑马,从马上栽了,落个半身不遂可没人要你。”谢明夷苦口婆心的,明知他可能会听不进去。

可她在此时,能暂时忘却方才占据脑海的那些暴虐心思。

“阿姐要我。”谢长淮傻愣愣地笑,久久没听见应声,又执拗地朝她瞧去,“阿姐要我,是不是?”

谢明夷唇线绷紧,没吭声。

这会儿路上没人,除了雨声,没其他了,谢长淮哼出个不爽利的鼻音,说,“阿姐,傻了,看什么呢?”

谢明夷目光一晃,冷声说:“把眼睛闭上。”

谢长淮喝醉了酒,哪能这么乖,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是要做什么,把眼睛睁得像葡萄似的,往她目光落处看去。

忽地,“啪”的一声,额间挨了一下。

“哎哟。”他委委屈屈的,却不敢看了。

谢明夷瞪了他一眼,“你喝酒骑马的账,待会儿再和你算!”

说罢,她翻身下马,打了下马,老马识途,更何况这是在谢府附近,谢长淮连人带着两匹马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她心绪还未平,撑着伞走到暗处,停了须臾,“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伞下,还站着一个人,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眉梢滴着水珠,盈在眼睫上,“我活得好好的。”

谢明夷看她,冷色浸入骨髓,唇色反而深了,像块盘玩许久的润玉,“陆青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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