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从府外回来的时候,直接被人引去了杜夫人处。
屋中,杜夫人正亲自看着幼女练字。
裴珩没有打断,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妹妹在纸上落下稚嫩的笔触。
待几张大字练完,杜夫人亲自领着阿宁净手。
动作间,她笑笑说:“这几日天热,我打算全家都去京郊住几日,恰好你父亲和你这几日还有空闲。”
“你父亲这会儿正在书房处理些事情,他那会儿也是同意了的。”
话毕,阿宁童声童语地问:“阿娘,京郊远吗,好玩吗,嫂嫂也要去吧。”
听见妹妹的话,裴珩不禁皱了皱眉。
“你去了就知道,你嫂嫂自然同去。”
杜夫人用帕子给女儿擦了擦手,又看了儿子一眼:“明日一早就出发,你回去收拾收拾吧,晚些时候带着锦熙来用饭吧,夕食我们共用家宴。”
裴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行了一礼,转身欲离去。
趁他转身,杜夫人低声在幼女耳边说了什么。
阿宁听了,立马笑开,脆生生喊住前面的人:“阿兄,我要去你们院子。”
裴珩回身,看了看母亲,又扫了一眼妹妹。
“去做什么?”
他语气淡淡的,看着分明是不欢迎妹妹去的样子。
但阿宁却浑不在意,仍是笑着说:“我要去找嫂嫂。”
杜夫人牵着女儿往前送了两步,对儿子笑说:“带你妹妹去吧。”
阿宁赶忙将小手递给他,仰着脸看着,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让兄长牵着自己。
时至浓夏,府内池畔荷花开得极盛,粉与白交相辉映,阿宁有些走不动道,扯着兄长的衣袖撒娇,非要兄长给她摘花。
裴珩淡瞥她一眼,“松手,成什么样子。”但却依旧附过身去,勉强摘了一枝。
小姑娘却不满足。
“还要。”
一枝又一枝,最后直至嫩白的小手上捧满了五六枝有些拿不下才作罢。
阿宁才进屋,就欢快地喊着阿嫂。
声音清脆,像檐角的风铃,透着孩童的天真烂漫。
锦熙正倚在胡凳上假寐,一听这声音便知是谁到了,她忙坐起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襦裙。
“阿宁来了。”
她站起身来笑笑迎着小女郎,又一眼瞧见跟在女孩儿身后的男人,忙收敛笑容轻轻喊了一声:“郎君。”
裴珩这次倒应了一声。
抛去旁的,裴珩确实是个松风水月般的男子,望之不俗,很是养眼。锦熙垂下眼,心里默默地想。
“嫂嫂,这是送你的花。”
阿宁把自己手里的一捧荷花全递给了锦熙,仰着脸看她,脸上还带着笑。
锦熙伸出双手接过来,低头仔细瞧了瞧,赞道:“这花开得真好,和我们阿宁一般美。”
一边说,她一边空出一只手刮了刮小女郎的鼻尖。
“秋月,好生把花养在瓶中。”
小女郎儿听了不由笑得更欢快。
裴照自顾自坐在一旁的胡椅上,听了锦熙的话,嘴里溢出了轻不可察的一声低声哼笑。
自然无人听见。
锦熙将阿宁揽到身前,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她鬓角的细汗,又给她倒了杯蜜水。
“喝些水。”
她的这些动作透着亲昵,一旁的侍女也都习以为常。小阿宁并未推拒锦熙的动作,白净中透着些粉红的小脸蛋反而笑得更加甜蜜,像一只餍足的小猫儿。
裴珩看着这一幕幕,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正在冒着酸水,咕咚咕咚,难以平静。
好个裴晏宁,他的亲妹。
“你过来。”
裴珩朝妹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
阿宁喝完杯中水,便扑到阿兄身旁。
小小的身子被人不动声色地制住,“我给你摘的花,你送给旁人前不和我说一声吗?”
说话的人,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又或是几分酸,让人分辨不明。脸上神情却仍一派淡然冷肃,纹丝不动。
“阿嫂才不是旁人。”
小女郎的回答斩钉截铁,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兄长的情绪正在疯狂暗涌。
“可你转赠之前,也该告诉我。”
裴珩说着,忽然调转了目光,看向锦熙。
“夫人,你说呢?”
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幼妹晏宁自小众星捧月一般,性子颇有两分骄矜难伺候,这两日对面前这女子的依赖和亲近,便是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有些吃味。
他第一回当着旁人唤她夫人,可语气实在说不上好。
“竟是郎君亲自摘的吗,那倒真是便宜妾了。”
锦熙言笑晏晏,似乎没觉得有何不妥。
男人这下轻嗤一声,松开了怀里的妹妹,起身去了屋内,说要更衣。
阿宁在外间不知道正玩闹着什么,笑声如同银铃不时传来。
裴珩在屋内换了件青色的家居常服,大概是新婚前后所制,他从前并未见过这衣裳。平日多穿深色衣裳,忽然穿了件青色,便是裴珩自己一时也有些没看惯,但他并不算讲究这些,就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外厅,阿宁第一个瞧见,童言童语地呜了一声,“阿兄,你这件衣衫好看。”
一时厅内众人忍俊不禁,锦熙的眼也不由转了过去,看了眼身前的男子。
他身量颇高,六尺有余,身姿颀长如修竹,虽常年习武,却并不见武人常有的那种粗犷的壮实,此时一身青色衣衫,倒更显得像一位文官。
只是冷肃的神情,确实露出几分军中之人的气质。
裴珩的眼接住了锦熙看过来的目光,只是他并未与她对视,而是将眼转到了妹妹身上。
“没大没小,连你兄长也敢品评。”
他语气冷冷的,但面上却不见凶光。
“郎君用些茶吧,刚煎好的。”
锦熙在人前还是很照顾他作为丈夫的尊位,主动挥手让秋月给他分些茶。
小女郎手上捏着一圈红绳,秋水正陪着她玩翻花绳。青嫩的女子则着一身姜黄色的襦裙坐在一旁,手上还捏着一柄绣荷花纹样的碧色团扇,不时挥动,给小女郎送去阵阵凉风。
裴珩手里端着杯盏,瞧了几眼幼妹及女子。一大一小,一动一静,竟看着格外相谐。甚至于他心内怪异地涌起些旁的,这两人之间的氛围,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母女。
他撇去杂念,心想难怪才短短几月幼妹就已经如此依恋这女人。
室内纹风不动,但未感到几分暑热,屋内四角及中央都搁了冰盆,冰慢慢融化,不时有水滴落入盆的声音。
一局终了,阿宁输了,但面上也不见恼,反而笑嘻嘻倚到锦熙怀中讨果子吃。
裴珩更讶异了,他这妹妹虽小,但得父母长辈宠溺,素来性子强,不肯服输的。便是他从前陪着玩耍游戏,也总要故意示弱让她赢,不然便是一场难解的官司。
他不由得认真审视了一番身旁的女子,她脸上未见脂粉敷面,恬淡的神情把原本有几分明艳的姿容压下去两分。见阿宁笑嘻嘻倚过来,她跟着微微一笑看着幼妹,团扇也一时跟着轻轻遮了下半张脸,但仅看上半张脸也仍是顾盼生辉,摇曳生姿。
婚前,杜夫人曾派人去德安府安王封地探望过这位准儿妇,并同锦熙的叔母安王妃互换了男女双方的描像。
看到描像并和去的人确认后,杜夫人心里稍稍落下几分,不论旁的,自家儿子仪容出众,也确实需要一位姿容相配的夫人。
只是那描像送到裴珩案几上后,他也只粗粗扫了一眼,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探究过于明显,锦熙也意识到了。她收了笑容,将阿宁身子扶正,替她擦了擦鬓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郎君,时辰差不多了,用午食去吧。”
她说完牵着阿宁立在一旁,又低声嘱咐待会要好好用饭。
“走吧。”裴珩应了一声,便往饭厅走去。
夏日暑热,裴珩没回来之前,杜夫人免了锦熙每日请安,但她基本仍每日都会去问安。只是午间炎热,她早上陪着用完朝食后,午食多是回来在自个院子独自用。
她一个人时,午食多半按照四菜一羹汤准备,虽也无一不精,但今日裴珩在,裴府的掌珠也在,吩咐下去之后小厨房的人更是不敢怠慢。
冷盘热盘加上羹汤足有十二道,样样精细,各类鱼脍、炙肉做法各异,还有槐叶冷淘和胡饼,另有两道点心。
兄妹两人用饭仪态都很好,秋月在一旁不时为阿宁布菜。
用完饭后,秋月又带着她去漱口净手。
一番整理后,锦熙以为裴珩已经回到了书房,却不妨他竟坐在卧房案几旁的椅上,手上正拿着一本书。
“你在看这个?”
裴珩将书合上,放回案几上。
那书正是《书断》,一本书法理论著作。
杜夫人擅书,锦熙原本也写的一手好字,但对书法并不感兴趣,只是见过杜夫人日日练习后,才渐渐琢磨出两分趣味。
时光难消磨,她不爱日日练字,便寻了这《书断》来消遣光阴。
只是这书落在裴珩眼中,怕是难逃故意讨好杜夫人的嫌疑。
“消遣光阴罢了。”
锦熙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阿宁净手完回来,迈出小脚,往兄长身旁凑。
“阿嫂看过的书有许多,阿娘讲的许多文章我都没听过,阿嫂却都知道。”
她一双眼亮晶晶的,小胸脯骄傲地挺起,一副与荣有焉的模样。
“哦,我竟不知夫人是个才女。”
裴珩的语气辨不分明,锦熙却感到了两分戏谑。
“阿宁,莫要胡言。与母亲的学问相比,我不过萤火。”
杜夫人的出生和见识注定了她不是一般闺阁女儿,她虽不曾卖弄,但日常交谈相处之中,锦熙也知道她学问之深厚。而自己看书往往是为消磨时光,多不求甚解。
“那我的学问是不是只有这么一点点?”
阿宁有些苦恼,她拇指和食指合并做微小状。
裴珩见此也不禁笑了,说:“你还小,往后还可积累。”
那笑虽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却像古潭投石,涟漪虽微,久不能平。
阿宁又同兄长说了几句,便打了个哈欠。
“郎君,阿宁怕是累了,妾带她去午歇吧?”
锦熙不知裴珩在此何意,见到阿宁打哈欠,终于有个由头离开。
小女孩脸上确有两分倦色,闻言先自发点了点头。
“我去书房,你们在此歇息吧。”
裴珩点了点头,心里估摸着妹妹也不是头一回在这边午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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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转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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