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印

第14章对印

天亮了。

苏衍之没有出摊。

布棚收起来了。

方桌折起来,靠在墙角。

他把三只药碗一只一只收进药箱。碗底朝下,碗口朝上。

那碟艾绒用油纸包好,搁在药箱旁边。

旱莲草用细麻绳扎紧,挂在棚架的横梁上。

棚脚那块石头,他蹲下身看了一眼。

他用脚后跟磕了两下。

稳了。

然后他提起药箱,穿过两条街,进了城东矮墙院。

石桌旁。

账册摊开。

三只药碗摆在右侧。

那只碎了一角的空碗搁在最前面。

碎口朝上。

阿七来了。

跑得急。

袖口那道旧疤已经结了痂,但今天又蹭破了,渗出一点新鲜的血。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被踩烂的纸片,摊在石桌上。

“赵记的人昨天连夜去了县衙。”

“这是他们在门口掉的。”

苏衍之拿起来看。

纸片上只有半个模糊的字,是“同”。

旁边有一点干涸的墨迹。

“周同的字。”

“对。”

阿七喘着气。

“粮行的人说,他昨天夜里就没回家。”

“他们去县衙,是去认药匙。”

“说药匙是铺子丢的,被伙计偷了,不知道怎么到了你的摊子上。”

苏衍之把半截纸片压在砚台底下。

“他们还说你栽赃。”

“把偷来的药匙搁在药箱里,等官差来查。”

“官差信了?”

“没信。”

“也没说不信。”

阿七压低声音。

“陈伯让人捎了话,说衙门今天要传周同。”

“传周同。”

“对。”

“药匙上刻着赵记粮行药政库。”

“衙门要问周同,这把药匙是什么时候发的,发了几把,谁在用。”

苏衍之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陈伯还说了一句。”

“什么。”

“周同今天早上没有到粮行。”

阿七说完,站着不动。

苏衍之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别出门。”

“嗯。”

阿七转身走了。

苏衍之坐在石桌旁。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记着几笔没有结清的账。

赵记粮行。

陈米三十石。

入城北官仓。

未结。

他用指腹蹭了蹭那行字。

墨迹已经很淡了。

他从右袖内衬里摸出那块包药匙的布。

布面上的压痕还在。

半圆形的。

他把布摊在账册最后一页上。

压痕缓缓盖住“未结”两个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过那只碎碗。

碗底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心,是一条弧线。

半圆形的。

他把药匙放进碗底。

凹痕对裂纹。

严丝合缝。

他把碗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

午后。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顾淮来了。

没带酒。

腰间别着那把剖鱼小刀。

他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倒扣的碎碗,没说话。

直接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拍在桌上。

“陈不迟托人送来的。”

“县衙签发的搜查令。”

“今天下午,去赵记粮行。”

苏衍之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周同不见了。”

“阿七说了。”

“他不是跑了。”

顾淮的声音很低。

“他是被赵二管事藏起来了。”

苏衍之把纸条放下。

“藏在哪里。”

“不知道。”

顾淮停了一息。

“但衙门要去赵记粮行搜。”

“搜什么。”

“搜药匙的另一半。”

苏衍之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倒扣的碎碗。

“赵记要补那本账了。”

顾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同失踪,药匙被收,衙门要搜粮行。”

苏衍之的声音很平。

“赵二管事只有一条路:把那本账补上。”

“他补得越多,破绽越多。”

顾淮沉默了一息。

“你等的那条鱼,出来了。”

“还没有。”

“还没有。”

“周同不是鱼。”

苏衍之看着那只倒扣的碗。

“周同是饵。”

顾淮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

苏衍之坐在石桌旁。

天渐渐暗下来。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了停。

没有回头。

院子里只有风。

风穿过晾着的药草,叶子碰着叶子,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

太医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这一次,比平时多敲了一下。

他把那截写着“同”字的纸片,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底部那个三角记号,正好对着那张纸片。

屋外,风刮过晾药草的木架,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声。

像是有人推开了门。

又像是没有。

石桌上的三只药碗,在暮色里排成一排。

碎碗搁在最前面,碎口朝上。

碗底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碗底。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