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没出摊。
苏大夫把布棚收了,药箱搁在屋里。
穿过城,去了一趟县衙。
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在看新贴的榜。
苏大夫没凑过去。
绕到侧门,跟守门的说了句话,守门的看了他一眼,放他进了档房。
档房里一个老吏在打盹。
苏大夫进来,老吏睁开眼。
“苏大夫。”
“陈伯。借旧档看看。”
老吏没起身,从架上抽出一摞册子,搁在桌上。
“哪年的?”
“前年。粮行那桩。”
老吏翻了翻,抽出一本,推过来。
“陈米那件?赔了三两银子了事的。”
“嗯。”
苏大夫翻开,找到那一页。
半页纸。赵记粮行,陈米充新,致一人亡,赔银三两,具结。
他看了两遍,合上。
“能抄一份吗?”
老吏摇头:“规矩你懂。”
“懂。”
苏大夫没再问,把册子推回去,起身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
柳听澜从月亮门后转出来。
拍了拍衣摆沾的灰,径直跨进档房门槛。
老吏捏着那包玉竹贝母粉,刚抬头看见她,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出去。这儿不让闲人进。”
柳听澜没往门口退,目光扫过案上摞好的旧档,开口还是冷淡淡的。
“我不碰别的。就找十五年前苏家灭门那卷封档。”
老吏手里的茶碗“当”一声撞在茶托上,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案巾。
他赶紧伸手按住茶碗,压着嗓子斥。
“疯了?那档是沈知州亲自封的。锁在东暗柜里,碰了要掉脑袋的。”
柳听澜往前挪了半步,指尖点在那本刚被苏衍之翻过的粮行册子上。
“赵记粮行当年给苏家供粮。苏家灭门后,赵记倒了大半年,忽然又开起来还发了大财。陈伯,这里头真干净?”
老吏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往门口瞥了一眼,快步走过去闩了门。
转回来的时候,从腰上解下来一串铜钥匙,攥得死死的。
“我告诉你。我没开,是你要看的。别连累我。”
他挪开靠墙的旧书架子,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暗柜,咔哒一声开了锁,抽出一卷封得严严实实的黄纸卷宗。
刚递到一半,院外传来靴子踩过青砖的声音。
老吏手一哆嗦,卷宗掉在地上,封绳蹭开了一道口子,半张泛黄的纸掉出来,刚好落在柳听澜脚边,上头洇着半个模糊的“药”字。
靴子声越来越近。
柳听澜弯腰,捡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老吏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把卷宗捡起来,往暗柜里塞。
“你快走。后门。”
柳听澜没动。
“谁来了?”
“皂班当差的。”
柳听澜往门口看了一眼,转身,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窗外是一条窄巷。她落地的时候,左臂撞了一下墙,旧伤的地方,渗出一片暗红。
她没停,贴着墙根,走了。
档房的门被拍响。
“陈伯,开门。”
老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门闩。
两个皂衣差役站在门口。
“陈大人要前年粮行的旧档,派我们来取。”
老吏把手里的粮行册子递过去,手还在抖。
“在这儿。刚翻出来。”
皂衣接过去,翻了翻,没看出什么,走了。
老吏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了地上。
暗柜还开着,里头那卷黄纸卷宗,封绳松着。
他看了一眼,没去碰。
城北,义诊棚。
苏大夫回到坡上。
布棚重新搭起来了,风比昨天小。
他坐下来,把药箱打开,取出温砚之的方子,又看了一眼。
寒凉的方子。他吃了两副,咳没止住,反而胸口闷。
他合上方子,从药箱底摸出那只封着泥的药罐。
他看着泥封,手指在罐口停了很久。
放下药罐,没打开。
坡下来了一个人,不是病号。
穿短打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淤青,走路一瘸一拐。
“苏大夫。”
“坐。”
年轻人坐下,手搁在桌上。指节青了三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谁打的?”
“赌坊的人。”
“赵记粮行的赌坊?”
年轻人点头。
“我替周家去赌坊说情。赵老爷的人不认你那张纸,说我冒充城北苏大夫的名义。”
苏大夫的手停了。
“他们打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说城北那个摆摊的大夫。少管闲事。再递状纸,下次打断腿。”
年轻人低着头:“苏大夫。这事儿,要不就算了吧。我挨顿打没事。你——”
“你虎口的口子要缝。”
苏大夫取了针线,穿好,捏住年轻人的手。
“忍着。”
针穿过皮肉,年轻人咬住牙,没出声。
缝了三针,苏大夫打了结,剪断线。
“三天别沾水。”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苏大夫。你不怕?”
苏大夫收拾针线。
“怕什么?”
“赵老爷在城东手眼通天。你一个摆摊的大夫——”
“我记了三年账。”苏大夫说,“他的每一笔烂账,我都有底。”
年轻人不说话了。
苏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搁在桌上。
“拿着,回去敷。赌坊那边,不用你去了。”
“那——”
“我去。”
年轻人抱着药走了。
苏大夫坐在桌后,看着坡下发白的土路。
他伸手,摸向右袖内衬。
糖纸还在。信还在。
他收回手。
从药箱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起来。
写的是状纸,不是替人代写,是他自己写的。
告的是赵记粮行。
他写了三行,停了。
把纸翻过来,重新写。
写了五行,又停了。
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药箱夹层里。
没写完。
风从坡上过,吹得布棚边角轻轻晃。
苏大夫看着那只封了泥的药罐,看了很久。
傍晚,他去了一趟烬字营。
顾淮在院子里擦刀。
不是兵刃,是一把剖鱼的小刀。刃口窄,磨得发亮。
苏大夫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今天有人放话了,让我别管闲事。”
顾淮擦刀的手没停。
“谁。”
“赵记粮行。”
顾淮的拇指在刃口上试了一下,没抬头。
“你打算怎么办?”
“递状纸。”
“写完没有?”
“没。”
顾淮把刀搁下,看着他。
“为什么没写完?”
苏大夫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从哪告起。账有了,人证有了,旧档也看了。可一落笔,就觉得哪里不对。”
顾淮重新拿起刀,继续擦。
“不对就对了。”
“什么意思?”
“三年。”顾淮没抬头,“你要的不是三两银子。”
苏大夫看着他。
顾淮的拇指在刀刃上按了一下:“你在等一锅端。”
苏大夫没说话。
苏大夫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记了三年。”
风把院里的药草吹得沙沙响。
苏大夫站起来。
“那口棺,什么时候用?”
顾淮的刀停了。
“看情况。”
“两口。”
“嗯。”
苏大夫没再问,提着药箱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在擦刀。
城东,太医院侧巷。
柳听澜回到住处。
她把袖中那张纸取出来,摊在桌上。
半张泛黄的纸,上头洇着半个“药”字。
字迹是旧的。纸的边角磨圆了,跟苏大夫袖中那张纸,是同一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好,压进药篓夹层。
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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