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酒坊帮忙之外,石羽也常去商帮大院玩。
每天中午给高崖送完饭之后,酒坊有一段时间没有客人,自然也不需要帮忙,石羽也就会在商帮大院停留一阵子。这里和青州镖局一样,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但是比青州镖局大得多。帮众们都听说过高崖这个小师弟在城外参与的战斗,对他不由多了几分钦佩。
石羽还在商帮马厩里认识了一匹威武的棕色骏马,额间有一点白。马倌告诉他这匹马是高崖的,名叫大翊,脾气很温顺,但石羽从没有见高崖骑过。
“要是我有这样漂亮的马,我恨不得要天天骑它出去。”石羽抚摸着大翊光滑的毛,这样想着。但是石羽发现大翊身上有许多伤疤,才明白这匹马应该是战马,甚至有可能是和高崖一起上过战场的马。
石羽在市集上乱逛,在铁匠铺前看打铁,在染坊里看五颜六色的染缸。这个市集远远比不上洛阳城的繁华,但是一片和乐,商户们谁也没把这个好奇的少年赶走。
等石羽逛够了回到高崖所在的账房时,高崖正倚坐在榻上的小几边对账。见石羽回来,手上活计不停,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水。
石羽在外面疯了半天,抱起那碗水咕咚咚喝完了,高崖又给他添上一碗。两碗水喝完,石羽也上了榻,在高崖身后摆弄他自己做的一张小弓。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高崖才对完了账,但又继续翻开了大翊关来的文书。
石羽有些失落——他等了好久,其实是想问问高崖可不可以带他去猎黄羊。
他在高崖身后躺下,他其实可以找白及大哥同去,但石羽就是想腻在高崖身边。
他侧头看着高崖宽阔结实的后背,又看看自己的胳膊。他知道高崖一次能扛两三百斤的粮食,能干完酒馆的所有重活。石羽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和高崖一样的力气呢?
他的目光落到高崖的腰上,手忽然痒了。他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一只小兽初次试着踏出巢穴那样,伸手抱住了高崖的腰。
石羽盯着他的侧脸,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高崖脸色没什么异常,甚至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继续看文书。
见到高崖并不排斥,石羽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蹭着蹭到了高崖怀里,仍旧抱着他的腰,挤开了小几。高崖身上粗布的衣衫蹭得他脸有些发痒。
高崖这下子没法继续看文书了,只好低头看他。石羽的眼睛亮亮的,就像一只猫理所当然地做了错事,却还理直气壮。
石羽就这样看着他,说:“冷。”
高崖注意到他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过,一绺一绺的,料想是刚才在外边疯玩一阵,这会儿汗落了,所以冷,于是顺手拿起自己的一件衣裳盖在他身上,继续看文书。
石羽乐得这样窝在高崖身边,他感觉特别踏实,——这可比去猎黄羊好玩多了。
白及来找高崖时,天已经黑了。高崖怀里抱着他沉沉睡着的小师弟在看文书。
高崖示意他噤声,白及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探过消息了,崔一郎几乎前后脚和我们到了雍州,就藏在横川金矿。我已经知会过商帮弟兄们。去横川金矿的人已经召集好了,天亮出发。”
“好。横川的矿山有好几个出口,不如跟陈卫借些人手,将矿山围了,这次一定抓住他。”
“这个不消你说。军中有些旧交听说了此事,也要来帮忙,现下已经赶到城外了。”
高崖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军中的同袍旧友,说起来已经六年不曾见过了。”
“真快啊,转眼六年了。”白及道。他把目光放在高崖怀里抱的少年身上,油灯的温暖黄光在他脸上轻轻跃动着,石羽沉睡的侧颜恬静且毫无防备。
“真跟李将军有七分相像啊。”白及轻轻说。
“儿子像爹,天经地义。”高崖道。“若是李将军还在……”
“你也别老这样想,有道是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李将军当年击败匈奴迟车部的功劳太大,无论大翊关之战成还是败,李家其实已经在倾覆边缘了。”
高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怀中少年安睡的脸。
天刚刚亮,高崖夜里睡得不好,心里惴惴的,穿戴好开门时,还不到该出发的时辰。
外面冷得很,他轻轻推门进了石羽的屋,他师弟还在床上拥着被子睡得正沉。
高崖心里略踏实了一些,转而又见白及带来的那个长条漆盒。
他打开了盒盖,垂眸时目光纠结而痛苦。
这是一把精美的佩刀,刀身上是错金银的龙兽,刀柄上是金漆描画的花纹。这是一把金错刀,它熠熠生辉,与这间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前日路过张伯的野店时,将墙上那张弓带了回来。这张弓的装饰与金错刀相似,两者是一套弓刀。
拉弓的感觉很熟悉,他站在院这头,搭着箭,瞄准另一头的靶子。
这是当年车骑将军李陵的弓,十二力,较之平常所用的九力弓重得多。除了李陵本人之外,能拉开这弓的就只有他的副将高崖了。
时隔六年,高崖仍旧有当年的力气,能拉开这张弓,那箭就搭在他虎口,仿佛只待脱弦而出,就能再次在战场上射杀敌人。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靶心,但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了,他拼命想稳住自己的手,但是脑海中却不断回忆起纷纭的往事,那些荣光的功勋紧接着众人的斥责和非难,他喘息着,这更加剧了手上的颤抖,他的眼前模糊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当这时,一旁少年嗓音响起:“师哥?”
高崖手上的箭“嘣”的一声射了出去,只射中了靶子边缘。
尽管高崖的动作很轻,但石羽还是醒了,他也不问高崖大清早为什么射箭,就被那张弓吸引了。
石羽从高崖手里拿过弓,惊叹于其上的雕画,跃跃欲试。但石羽拉不开这张弓,这张弓对于石羽这样的少年而言,太沉也太大了。
高崖看着石羽,眼中意味不明。
“你既喜欢,这张弓和金错刀都送你了。”高崖道。
“真的?”石羽又惊又喜,眼睛在晨光下显得很亮。
片刻,石羽又有些失落了:“可我拉不开弓,也挥不动这刀。”
“总有一天能的。”高崖道。“快回去睡,我和白及出去一趟,今天酒坊不开门,白姐和你秋心姐上钧田去买酒曲去,你去商帮大院玩一天。”
听闻高崖要出门,石羽有些失落,但他又看见院里的柴还没劈,斧头扔在地上,心情却突然变得很好。劈柴费力气,一般都是高崖和白及干,今天他们都出门了,或许自己可以学着高崖的样子劈完这些柴,高崖能干的他也能干。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和四眼晒了会太阳,石羽拿起了斧头。
在雍州过年肯定会很热闹。石羽想。
这时,他听见后院门有敲门声。
商帮大院像往常一样忙碌。奉义城是南来北往的商帮商队暂歇之处,临近年关更是人来人往。太阳很好,人人脸上都有一层汗。
在这一片忙碌中间,陈卫清点着一车车的货物。
从院门进来了一个脚步轻捷的青年人,径直找到陈卫,喊道:“陈将军!”陈卫回头,见是自己手下的近卫牧之。
“刚刚横川县有帮众告诉我,他们看到了崔一郎。”牧之压低声音道。
“崔一郎?”陈卫惊了一惊,反问道。
“错不了,就是他。他们前天夜里有一匹马脱了缰,外出找的时候看见有一队人往金矿上运东西,领头的那个就是崔一郎。”
牧之见陈卫脸色犹疑,知道他有些不相信,继续道:“不会认错人的,当年在大翊关,第一个跳出来为难帮主的就是他!”
陈卫心念电转,自高崖回雍州以后,通往雍州的各处道路都已经严加盘查,崔一郎没有本事悄无声息地进入雍州,但是崔一郎当年给商帮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帮众又不可能认错。陈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抓住牧之的胳膊,问:“白家酒坊怎么样了?”
“今天没开门,听街坊说白姐和秋心姑娘去钧田了。”
“我是问白家那个小的!”陈卫一着急,说话就语无伦次。
“谁?”
“帮主的小师弟!”
两人奔到白家酒坊,四下无人,后院门大开着,地上扔了一把斧头,血迹斑斑。
陈卫的脸当时就白了,问牧之:“你对金矿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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