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的事暂时压下去了,但林芏心里清楚,周海龙这种人,明面上认了栽,背地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从茶馆出来之后,她花了一整个晚上琢磨这件事。沈知微在楼上休息,她一个人坐在花店操作台前,拿了张纸写写画画,把周海龙手里可能打的牌全列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们现在手里有律师函、有银行流水、有报警备案,周海龙在明面上动不了她们。但他能玩阴的,比如找人来店里捣乱,比如在供货渠道上卡她,比如托人给沈知微的事务所递话使绊子。这些招数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恶心人的程度一点不低。
得从根上把他摁死。
第二天一早,林芏送沈知微去事务所上班,回来的路上给老钱打了个电话,约了中午在派出所旁边的面馆见面。老钱是个爽快人,听了林芏的意思,嗦了口面,嚼了两下,抬头看她:“你想让我帮你查他?”
“查他。”林芏点头,把面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老钱碗里,“钱叔,周海龙放贷放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每一笔都干干净净。他那些合同里有没有违规的?利息有没有超过法定上限的?有没有暴力催收的前科?这些东西只要查出来一条两条坐实了,他就得掂量掂量。”
老钱吸溜着面条,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帮你摸摸底。不过你那边也得准备着,真要查出东西来,你打算怎么用?”
“走正规渠道举报。”林芏语气很稳,“他要是干干净净的,我认了,该还钱还钱。但他要是屁股底下不干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不告他,我让该管他的人来管他。”
老钱拍了拍桌子:“成,有你这句话就行。等我信儿。”
林芏从面馆出来,回花店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老钱那边查着,她这边也不能干等着。沈知微那个项目是她目前最大的筹码,万象城花艺软装的活儿要是干得漂亮,她在行业里的名声就能彻底立起来。到时候她林芏就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小花店老板了,周海龙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动她的后果。
想到这儿,她给苏助理发了条消息:【苏助理,万象城那个项目,甲方那边有没有什么节点性的展示活动?比如阶段性成果汇报、媒体探场之类的?】
苏助理回得很快:【有的林小姐。下周甲方要办一次项目媒体开放日,会请几家行业媒体过来拍进度。沈工这边负责讲解建筑和软装的设计理念,您作为花艺软装的合作方,也可以到场。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帮您报上去。】
林芏眼睛一亮,打字飞快:【帮我报。需要准备什么材料你跟我说,我这两天赶出来。】
接下来几天,林芏白天盯花店生意,晚上熬夜赶万象城的花艺设计深化方案。沈知微住在楼上,每天晚上下楼来给她倒水,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画图,偶尔提一两条建议。两个人头挨着头趴在桌上讨论花材搭配和装置结构,经常一抬头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
“你去睡吧,”林芏把沈知微往楼梯口推,“你明天还要上班,别陪我熬夜。”
“你也别熬太晚。”沈知微被她推着走,回头看她,“明天媒体开放日,你得精神点。”
“知道了知道了。”
媒体开放日安排在周五下午。林芏提前两个小时到了万象城工地,换了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带着厚厚一沓设计图纸和花材样品册。沈知微比她早到,正在跟甲方负责人对流程。看到林芏进来,她远远地点了下头,嘴角带了一点笑。
开放日的流程是先由沈知微带着媒体参观工地,讲解建筑设计的整体思路,然后由林芏介绍花艺软装的设计方案。林芏站在台上讲的时候,底下七八个记者举着相机拍,还有两个行业媒体的编辑在记笔记。她讲得不怯场,把设计理念、花材选择、施工工艺讲得深入浅出,最后还搬出了几件做好的小样给记者看。
有个记者问她:“林小姐,这次跟辰境的合作,是你第一次承接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吧?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林芏笑着答:“挑战挺多的,从设计到落地,要跟建筑、机电、消防好几个专业配合协调。但最大的挑战其实是跟沈工配合,她太较真了,每根钢索的承重系数都要核三遍,我图纸改到第五版她才点头。”
底下记者笑了起来,转头去看沈知微。沈知微站在台侧,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安全标准不能打折。”说完自己也绷不住弯了下嘴角。
这段对话被记者写进了报道里,配了张两人站在设计图前讨论的照片,标题起得挺抓人:《万象城花艺软装主创团队:一位较真的建筑师和一个不肯将就的花艺师》。
报道发出来是第二天的事。林芏的微信炸了,好几个同行和客户把链接转给她,说她这回露大脸了。花店的电话响了一上午,全是问能不能接商业软装项目的。林芏一边接电话一边在心里算:这波曝光带来的订单,够她把借的钱还上一小半。
但更重要的是,这篇报道里提到了辰境事务所和万象集团的合作背景。林芏特意把链接转给了老钱,附了一句:【钱叔,这报道能不能当证据用?证明我跟辰境的项目是有官方合作背景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动。】
老钱回了个大拇指:【留着,有用。】
周海龙那边也没闲着。
媒体开放日之后第三天,林芏的供货商老刘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吞吞吐吐的:“小林啊,下个月那批进口玫瑰的订单,我可能得给你砍一半。有人给我递话了,说你这边的生意不太稳当,让我悠着点。”
林芏捏着手机,心说来了。
“刘哥,谁跟你递的话?”
老刘支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周海龙那边的人。小林,我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不想得罪人。你这批花我照价给你,下个月开始你找别家问问吧。”
林芏深吸一口气,没跟老刘发火,客客气气地挂了电话。转头就给方律师打了过去,把情况说了。方律师听完,语气很笃定:“他这是典型的商业干扰,虽然没有直接违法,但已经构成了不正当竞争。你把老刘的话录下来了吗?”
“录了。”
“好。再找一个供货商,如果他再递话,多录几个,攒够了材料,我帮你写一份举报信递到市场监管局。他一个放贷的,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有没有花卉进出口这一项都难说,真查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芏心里有了底。她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把情况简单说了。沈知微回得很快:【供货商的事我来想办法。辰境合作的花艺供应商有好几家,我帮你牵个线,绕过老刘直接找上游。价格可能贵一点,但稳定,周海龙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当天晚上,沈知微就拉了个微信群,把辰境长期合作的一家花艺供应链公司的负责人介绍给了林芏。对方一听是万象城项目的花艺主创,态度很积极,报的价比老刘还低了半成。
林芏在群里跟对方聊完,放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
沈知微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解决了?”
“解决了。”林芏偏头看她,“你那边呢?周海龙有没有去你们事务所递话?”
“递了。”沈知微语气很淡,“他托人给我们一个副总带了句话,说‘沈工家里的事最好自己处理好,别影响公司项目’。那个副总转头就跟我把话挑明了,让我别把私人债务带进公司。不过万象集团那边对我的工作很认可,副总也就点到为止,没再追究。”
林芏皱了皱眉:“这还不算追究?”
“算试探。”沈知微说,“他看能不能在事务所这边撬动点东西。但万象集团的项目是我在负责,他们临时换人成本太高,副总不会因为周海龙一句话就动我。”
林芏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你说,如果我们能让万象集团跟你的合作绑定得更深一点,周海龙是不是就更没法动你了?”
沈知微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比如,这次花艺软装做完之后效果好的话,你帮我在万象那边多争取一两个后续项目。我挣钱,你拿业绩,我们俩绑在一起,项目越做越大,你在辰境的地位就越稳。周海龙想在事务所那边动你,成本就越来越高。”
沈知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疼!”林芏捂着额头瞪她,“你干嘛?”
“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沈知微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赞许混杂的味道,“行,我下周跟甲方那边碰个面,争取把后续几期的软装合作也签下来。”
林芏揉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正说着,老钱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林,查到了。”老钱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周海龙名下有三家放贷公司,其中一家的营业执照去年就被吊销了,但他还在用那家公司的名义放款。另外他有一笔催收被投诉过,派出所调解过一回,对方撤诉了。这些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看怎么用。”
林芏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把老钱发来的材料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转头看向沈知微,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沈知微,我有个想法。”
“你说。”
“下周,我请周海龙吃个饭。就我跟他,两个人。你手机开着,在旁边听着就行。”
沈知微皱眉:“你要干什么?”
林芏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老钱查到的这些,够他喝一壶的。我拿这些东西跟他摊牌,摆两条路给他选。第一条,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按时还钱,他老老实实收钱,之前那些幺蛾子一笔勾销。第二条,我把这些材料往市场监管局和派出所一递,他自己掂量。”
沈知微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胆子,是真的大。”
“大不大你都得陪我去。”林芏合上电脑,笑得眉眼弯弯,“我负责跟他掀桌子,你负责在旁边给我递证据。”
沈知微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翘起来的衣角按平了,语气无奈又纵容:“行。你定时间,我配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