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丞相府后院的梅树下，林疏影踮着脚尖将一截红绸系在枝头。绸缎鲜红如血，衬得她素白的手指几乎透明。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成霜。

"疏影，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林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林疏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转身时已换上那副惯常的天真神情，眼睛弯成月牙："阿姐！我在为三妹祈福呢。"

林清晏身着墨色官服，束发的玉冠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她担任丞相已有五年，连眉宇间的英气都浑然天成。此刻她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截红绸上："央儿病了三日，你倒有闲心玩这些把戏。"

"阿姐你可冤枉我了。"林疏影委屈地扁了扁嘴，手指却悄悄绞紧了衣袖，"太医说三妹是受了风寒，我可特意去寒山寺为三妹求了张平安符......"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跌跌撞撞跑来，脸色煞白："大人！三小姐她…她吐血不止......"

林清晏面色骤变，大步流星朝西厢房走去。林疏影小跑着跟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西厢房内药气熏天。林央躺在锦绣堆里，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将前襟染得一片暗红。林清晏一把扣住诊脉的太医手腕："怎么回事？白日的时候不还说只是风寒？"

老太医抖如筛糠："丞相明鉴，三小姐这症状......分明是中了毒......"

"毒？"林清晏瞳孔骤缩。她转头看向床榻，林央正死死盯着她，嘴唇蠕动似要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再无声息。

屋内死寂。林疏影突然扑到床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三妹！怎么会......"她哭得撕心裂肺，手指却借着衣袖遮掩，轻轻合上了林央尚未瞑目的双眼。

"查。"林清晏的声音冷得像冰，"彻查丞相府上下。"

管家带着下人仓皇退下后，林疏影仍伏在床沿啜泣。林清晏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扶她："别哭了，地上凉。"

林疏影顺势扑进她怀里，泪水浸湿了官服前襟："阿姐......我好怕......"她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会不会是那些皇子......他们一直忌惮阿姐......"

林清晏身体一僵。她自然知道皇帝那八位子女没一个省油的灯。大皇子叶折玉上月刚在朝堂上质疑她推行的新政，七皇子暗中拉拢他麾下的官员。

"别胡思乱想。"她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背脊，却没否认这个可能。

林疏影将脸埋在林清晏肩头，嗅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她闭着眼想，三妹最后那个眼神可真有趣啊——震惊、愤怒，还有终于明白一切的绝望。

就像三日前，当她发现那碗冰糖雪梨羹里被下了慢毒时一样。

"阿姐今晚能陪我睡吗？"林疏影小声请求，手指悄悄攥紧了林清晏的衣袖，"我害怕......"

林清晏望着妹妹苍白的脸色，终是叹了口气："好。"

窗外风雪渐急。林疏影蜷在林清晏身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指尖轻轻描摹对方衣襟上的云纹。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似笑非笑的唇角。

三妹总爱在阿姐面前卖弄才学，上个月还故意在诗会上抢了阿姐的风头。这样不懂事的妹妹，留着也是祸害。

她满足地闭上眼。反正阿姐有她就够了。

次日清晨，林清晏刚踏入议事厅，就看见摄政王叶晏明端坐在主位。男人一袭玄色蟒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林相来迟了。"叶晏明似笑非笑，"莫非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林清晏心头一凛。三妹的死讯她尚未对外公布，摄政王又是如何得知？她不动声色地行礼："王爷说笑了，不过是昨夜批阅奏章晚了。"

叶晏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突然话锋一转："陛下近日龙体欠安，陛下提议由你代为主持春祭大典。"

林清晏暗自冷笑。春祭历来由皇室主持，陛下这招分明是试探。她正要推辞，忽听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林相好大的架子，让本公主好等呀。"

一袭红衣的六公主黎冉款款而入，腰间佩剑叮当作响。这位以跋扈闻名的六公主径直走到林清晏面前，涂着丹蔻的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听闻林相三妹昨夜暴毙？那还真是巧，我府上昨夜也死了个婢女。林相猜猜是怎样死的，与你三妹一样也是七窍流血而亡呢。"

林清晏表面面色不变，实则袖中手指早已掐入掌心。她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姐。"

林疏影抱着一摞文书站在门口，素衣胜雪。她怯生生地看了眼满室权贵，低声说道："您要的户部账册......我送来了。"

黎微眯起眼转头看向林清晏："敢问林相，这位是......"

"舍妹疏影。"林清晏接过账册，顺势退后一步避开六公主的手，"自幼体弱，鲜少见过外人。"

林疏影低头行礼，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谁也没看见她垂眸时眼底闪过的冷光——六公主那只碰过阿姐的手，真该剁了喂狗。

"好个标致的人儿。"黎晗轻佻地去摸林疏影的脸，却在触及前猛地缩回手。不知为何，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让她脊背发寒。但同时她的心里也对林疏影越来越好奇了，毕竟她都很久没遇到令她畏惧的人了。她心中暗道有趣

叶晏明突然起身："既然账册到了，林相那就好好准备春祭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疏影，"令妹......看起来倒有趣极了。"

待众人离去，林清晏终于卸下伪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林疏影则乖巧地递上热茶："阿姐你就别忧心，三妹的事......总会查清的。"

"疏影你不懂。"林清晏苦笑，"央儿的死只是开始。太子、六公主、摄政王......他们一个个都等着我露出破绽。"

林疏影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那阿姐就希望永远不要露出破绽。"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眼神却冷得骇人，"我会帮阿姐除掉所有威胁，毕竟挡了我阿姐路的人都该死。"林疏影只说了前半段，后半段在心中默念着。

林清晏只当她是孩子气，轻拍了下她的手："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当夜，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得情况下，林疏影孤身一人来到府中偏僻的柴房。角落里正跪着一个被绑的厨娘，那厨娘正是负责林三小姐膳食的人。

"二小姐饶命！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厨娘涕泪横流。

林疏影慢条斯理地戴上蚕丝手套，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张嬷嬷，如果我没记错，你孙子好像是在城南私塾念书对吧？"她俯身在老妇耳边轻语，"你说，要是那孩子也像三妹一样突然吐血......"

老妇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林疏影微笑着将银针刺入她后颈，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看着老妇抽搐着倒下，她哼着歌擦了擦手。

真好啊。明天阿姐就会"查出"是七皇子买通厨娘下的毒。而那个总对阿姐抛媚眼令人讨厌的七皇子，终于该消失了。

她推开柴房门，月光如水洒落。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林疏影仰头望着那轮冷月，笑得天真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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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