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青苔漫过阶石时,沈清辞已经数了三百二十七个日夜。
冷宫的梁木腐得发潮,风穿过破窗棂,总带着深秋的寒气,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指尖抚过袖口磨破的边缘,那里曾绣着缠枝莲,是当年初入宫时,母亲亲手为她绣的。
“娘娘,喝口热粥吧。”
贴身侍女挽月端着粗瓷碗进来,碗沿豁了个小口,里面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沈清辞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草上。那是三年前,他亲手栽在景仁宫的,说她的性情像兰,清冷里藏着韧劲。
那时的萧彻,还是太子。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皇家秋猎。她是太傅沈家的嫡女,随父伴驾,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正好撞进他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低声问她:“沈小姐,无恙?”
她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像跌进了春日融化的湖。
后来他频繁出入太傅府,有时是讨教功课,有时是借几卷孤本,目光却总在她身上打转。他会在她练字时,悄悄在砚台里多加一勺清水;会在她被妹妹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月下,递给她一支刚折的红梅,声音比落雪还轻:“清辞,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凤位同眠。”
她信了。
十六岁那年,她以太子良娣的身份入宫,一路宠冠东宫。他为她在东宫辟了暖阁,冬日里燃着最上等的银骨炭;他寻遍天下名匠,为她打造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的兰,说等她及笄,便亲自为她簪上;他甚至为了她,拒绝了陛下赏赐的美人,在奏折里写下“此生唯卿”四个字。
那时的景仁宫,夜夜有他的笑声。他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他的名字,笔锋刚劲,墨色浓得化不开;他会在她生辰时,瞒着所有人,带她去御花园看萤火虫,万千流萤绕着他们飞,他说:“清辞,这天下的星光,都不及你眼底的亮。”
可这一切,在他登基那年,碎了。
新帝登基,要立后。朝臣们都说,镇国公的女儿林婉儿,才是后位的不二人选。镇国公手握兵权,是萧彻稳固帝位必须拉拢的势力。
她跪在他的御书房外,雪落了满身,像一尊快要冻僵的玉像。他出来时,龙袍加身,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少了几分少年的温柔。他扶起她,指尖冰凉:“清辞,委屈你了。”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陛下还记得那年的红梅吗?”
他别开眼,喉结滚动:“朕记得。但朕是天子,不能只记得儿女情长。”
后来,林婉儿成了皇后,入主中宫。而她,从太子良娣,降为清嫔,迁居偏僻的碎玉轩。
他不是没来过。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躺在她身侧,不说一句话,只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不属于她的、皇后的熏香,心像被钝刀一片片割着。
“陛下,”她轻声问,“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清辞,别问。”
爱,却不能说;爱,却要亲手将她推开。这或许,就是帝王的无奈。她懂,所以她忍。她在碎玉轩里,守着那盆兰草,守着一个渺茫的希望,等着他扫清障碍,等着他兑现当年的承诺。
直到那一天,皇后林婉儿的贴身宫女,捧着一件染血的龙袍闯进碎玉轩,哭着说皇后被人下毒,昏迷不醒,而那件龙袍上的毒,与碎玉轩里搜出的毒粉一模一样。
她被押到太和殿时,他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镇国公跪在殿中,老泪纵横:“陛下!臣女与皇后姐妹情深,绝不可能下毒!求陛下明察!”
林婉儿的妹妹林月如,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那日去碎玉轩看望清嫔姐姐,亲眼见她对着皇后的画像诅咒,还说……还说要让皇后不得好死!”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那包毒粉,是她父亲生前为她备的解毒药,被人换了;那句诅咒,是林月如故意挑衅,她气极了才说的气话。她想解释,可他看她的眼神,像淬了冰。
“沈清辞,”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你可知罪?”
“臣妾无罪。”她挺直脊背,目光倔强地望着他,“陛下,你信我。”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涎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却驱不散那蚀骨的寒意:“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将沈氏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她踉跄着被拖下去,回头望他,他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那一天,碎玉轩的兰草,被连根拔起,扔在了雪地里。
冷宫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捱。挽月为了给她偷一个热馒头,被侍卫打得腿骨断裂,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而她,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数着他会不会来,数着自己还有多少力气,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娘娘,你看!”挽月突然指着窗外,声音发颤。
沈清辞抬头,看见冷宫的门被推开,一群禁军簇拥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是萧彻。
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琉璃。
“陛下……”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很烫,烫得她皮肤发麻。“清辞,”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朕来接你了。”
她愣住了,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三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皇后……”她哽咽着问,“她醒了?”
他点点头,避开她的目光:“她醒了,说……说下毒的是林月如,与你无关。”
原来如此。不是他信她,是有人替她洗清了冤屈。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陛下要带臣妾去哪?”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碎玉轩。”他说,“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不必了。”
他皱眉:“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臣妾没有闹。”她望着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陛下,这冷宫很好,臣妾住惯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愠怒:“沈清辞,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陛下要杀便杀。”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反正臣妾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你立林婉儿为后的那天起,从你把我打入冷宫的那天起,沈清辞就已经死了。”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恨朕?”
恨吗?
她曾爱他入骨,爱到愿意为他舍弃家族荣耀,爱到愿意在深宫里守着一个虚无的承诺。可他呢?他用他的权力,他的权衡,将她的爱一点点碾碎,踩在脚下。
“陛下,”她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恨你,只是……不爱了。”
不爱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萧彻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那年秋猎时,撞进他怀里的那个少女;失去了东宫暖阁里,为他研墨的那个良娣;失去了他曾许诺要与之凤位同眠的,他的清辞。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冷宫,龙袍的衣角扫过地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散。
门被重新关上,黑暗再次笼罩下来。沈清辞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失声痛哭。
原来,最痛的不是爱恨交织,而是当你终于攒够了失望,连恨都觉得多余。
永巷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谁在低声哭泣。那盆被她偷偷从雪地里捡回来、重新栽在破瓷碗里的兰草,叶子又黄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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