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痕

萧彻在碎玉轩的廊下站了一夜。

寒风吹透了龙袍,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内室的门始终紧闭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和里面的人彻底隔开。

天快亮时,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件狐裘:“陛下,露重风寒,您龙体要紧。”

萧彻没有接,只是望着那扇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睡着了吗?”

李德全垂着眼:“回陛下,里面灯还亮着。”

萧彻的心沉了沉。她也一夜未眠。

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有些伤口,不是靠一夜的守候就能愈合的,尤其是他亲手划下的那些。

回到御书房,案上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可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一本关于南疆战事的奏折上时,却突然想起了沈清辞的父亲——太傅沈敬之。

沈太傅是南疆战事的主和派,当年曾力排众议,主张与南疆部落和亲,以换取边境安宁。可那时萧彻刚登基,根基未稳,镇国公林肃等主战派势力庞大,沈太傅的主张最终被驳回,反而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狱处死。

那时,沈清辞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求他彻查此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绝望,终究还是狠下心,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将她禁足在碎玉轩。

他以为那是权宜之计,等他稳住帝位,再为沈家平反。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而沈太傅的冤案,成了横亘在他和沈清辞之间,又一道血淋淋的旧痕。

“李德全,”萧彻突然开口,“去把沈太傅的案子卷宗,全部拿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卷宗很快被搬了过来,堆满了半张桌子。萧彻一张张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刺眼的“罪证”,心一点点往下沉。

所谓的通敌书信,笔迹模仿得拙劣不堪;所谓的人证,早已在狱中“病逝”;所谓的物证,不过是一块南疆常见的玉佩。

如此漏洞百出的案子,当年竟然无人敢质疑。只因背后推手,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

而他,为了坐稳那张龙椅,选择了牺牲沈敬之,牺牲了那个视他如子侄的太傅,也牺牲了沈清辞对他最后的信任。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铁青的脸色,“要不要传大理寺卿过来?”

萧彻猛地合上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必。此事,朕亲自查。”

他不能再等了。他怕再等下去,有些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碎玉轩内,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看着那几盆墨兰发呆。

挽月端着药碗进来,小声说:“娘娘,该喝药了。太医说您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沈清辞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兰草上:“这药,是他让人送来的吧?”

挽月点点头:“是陛下特意让人去太医院开的方子,说是……说是按您以前的体质调的。”

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他倒是还记得。”

记得她畏寒,记得她不喜太苦的药,记得她喝药后要吃一颗蜜饯。可这些记得,又有什么用呢?他记不住她父亲是被冤枉的,记不住她失去了孩子,记不住她在冷宫里受的苦。

“扔了吧。”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娘娘!”挽月急了,“您都咳了好几天了,再不吃药,身子会垮的!”

“垮了便垮了。”沈清辞淡淡地说,“在这深宫里,身子垮了,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娘娘您别这么说!”挽月红了眼眶,“太傅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您这样作践自己啊!”

提到父亲,沈清辞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是啊,父亲还等着她为他洗刷冤屈,她怎么能就这么倒下?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这些年的日子。

“挽月,”她放下碗,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父亲的案子,还有希望翻过来吗?”

挽月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有!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只要您在陛下面前求求情,陛下一定会查的!”

沈清辞摇摇头,眼底一片灰暗:“他不会的。父亲是镇国公扳倒的,他要倚重镇国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太傅,去得罪手握兵权的国公爷?”

她太了解萧彻了。他是个好皇帝,隐忍,果决,懂得权衡利弊。可正因为如此,他不会为了私情,去动摇自己的江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林月如尖利的哭喊。

“放开我!我要见清嫔!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陷害我!”

沈清辞皱眉:“她怎么出来了?”

挽月也是一脸诧异:“慎刑司看管严密,没有陛下的旨意,她怎么能出来?”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林月如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拦不住她的宫女太监。

“沈清辞!”林月如指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让陛下把我关在慎刑司受苦!”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她:“林月如,你下毒陷害我,证据确凿,何必在此撒泼?”

“证据确凿?”林月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毒明明是你自己准备的,想嫁祸给我姐姐,却没想到被我撞破,反而咬我一口!沈清辞,你好狠毒的心!”

“我狠毒?”沈清辞站起身,目光如刀,“比起你和你父亲,我还差得远!我父亲忠心耿耿,却被你们诬陷通敌叛国,含冤而死!我腹中的孩子,因你们姐妹的陷害而流产!林月如,这些血债,你以为一句‘不是我’就能抵消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悲凉。

林月如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皇后林婉儿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显然还没好利索,看见眼前的景象,皱了皱眉:“月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给清嫔姐姐道歉!”

“姐姐!”林月如委屈地哭了起来,“是她冤枉我!我没有下毒!”

林婉儿叹了口气,转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清嫔姐姐,月如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姐姐,还请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她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那样的事,陛下已经罚过她了,还请姐姐高抬贵手,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清辞看着她,这个永远端庄得体、永远温柔善良的皇后,只觉得无比讽刺。

“皇后娘娘,”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被关在慎刑司的是你,如果含冤而死的是镇国公,如果失去孩子的是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清辞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林月如身上:“想让我饶了你?可以。除非你跪在我父亲的灵位前,磕三个响头,承认你们父女的罪行!”

“你做梦!”林月如尖叫起来,“我父亲是国之栋梁,怎么可能有罪!你父亲才是通敌叛国的奸贼!”

“你找死!”沈清辞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林月如砸了过去。

茶杯擦着林月如的脸颊飞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月如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林婉儿身后。

林婉儿护着妹妹,看着沈清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愠怒:“清嫔姐姐,你太过分了!”

“过分?”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比起你们林家对我沈家做的,我这点过分,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萧彻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争吵,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沈清辞通红的眼睛上。

林月如立刻扑到他面前,哭哭啼啼地说:“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清嫔姐姐不仅冤枉臣妾下毒,还辱骂家父,甚至拿茶杯砸臣妾!”

林婉儿也适时地开口:“陛下,此事都怪月如不懂事,冲撞了清嫔姐姐,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姐姐。”

一个哭诉,一个“求情”,一唱一和,将沈清辞塑造成了一个蛮横无理、挟私报复的恶人。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辩解。她知道,在他心里,或许早已认定了她是这样的人。

萧彻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悲凉,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林月如,”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罪?”

林月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陛下,臣妾……臣妾无罪啊!”

“无罪?”萧彻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与南疆部落通信的密信,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月如看到那些密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不……不是我……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萧彻冷笑一声,“信上的笔迹,与你给你父亲的家书一模一样。你以为,朕查不出来吗?”

原来,他在查沈太傅案子的同时,也顺藤摸瓜,查到了林肃与南疆部落私下勾结的证据。所谓的沈太傅通敌,不过是林肃为了掩盖自己通敌的罪行,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林月如下毒陷害沈清辞,也是受了林肃的指使,想借此彻底除掉沈清辞这个隐患。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林家伪善的面具。

林婉儿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密信,又看向自己的妹妹,嘴唇颤抖着:“月如……这……这是真的吗?父亲他……他真的……”

林月如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彻看着林婉儿,眼神复杂:“皇后,你都看到了。林家父女,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林婉儿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模糊了双眼:“陛下……求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饶了父亲和妹妹吧……臣妾愿意……愿意辞去后位,只求陛下开恩……”

沈清辞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萧彻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清辞别开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是天子,当以国法为重,何必问我一个后宫妇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萧彻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原谅他了。

“李德全,”萧彻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传旨,镇国公林肃,勾结外敌,罪大恶极,抄家灭族!林月如,同罪,赐毒酒!”

“陛下!”林婉儿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林月如则彻底崩溃了,她疯狂地扑向沈清辞:“是你!都是你害的!沈清辞,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侍卫及时拦住了她,将她拖了出去。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碎玉轩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萧彻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低声说:“清辞,沈太傅的案子,朕会为他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陛下。”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多谢,没有感激,没有喜悦,仿佛他做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彻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无以复加。他知道,他为沈家平反,或许能告慰沈太傅的在天之灵,却再也暖不了沈清辞的心了。

那些刻在她心上的旧痕,早已深入骨髓,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抹平了。

他默默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沈清辞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水终于决堤。

父亲,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可是,爹,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啊。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着,像是在为谁哭泣。那几盆墨兰,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子,在地上蜷缩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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