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朱门雪落,万骨生霜

大靖元启十三年,暮春。

京城烟柳满城,御街两侧海棠开得泼天烂漫,落英铺了一地软红。当朝御史中丞沈府,是京中人人艳羡的清流望族,世代忠良,家世清贵,无外戚跋扈之嫌,无朝堂结党之弊,皇帝素来倚重,满门风光,冠绝京华。

沈府嫡女,名唤沈清辞,年方七岁。

她是沈氏夫妇盼了十余年才得来的掌上明珠,自呱呱坠地起,便被世间万般温柔簇拥。父亲沈砚之刚正温雅,朝堂之上铁面无私,归家之后却唯独对女儿万般纵容;母亲苏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婉娴静,将一身才情与万般疼爱尽数予她。府中仆从成群,绫罗加身,珍馐适口,四时风物皆随心意,她不必懂世俗险恶,不必知朝堂风云,只需做一朵长在温室里、不知风雨为何物的海棠。

因沈御史常入宫中奏事,沈清辞自幼便有机会出入宫闱,与皇子公主相伴长大。而与她羁绊最深之人,便是当今圣上第七子——七皇子萧珩。

七皇子生母早逝,无母族撑腰,在深宫之中素来沉默寡言,性子清冷疏离,唯独面对沈清辞时,眼底才有半点暖意。

春日御花园,她追着粉蝶跌坐在芳草间,是他伸手将她拉起,拍去她裙摆上的泥土;冬日落雪漫天,她怕冷躲在回廊呵气,是他悄悄将自己暖炉塞进她怀中,默默站在风口替她挡去寒风;上元佳节宫宴,她怕漆黑夜色里绚烂烟火,蜷缩在柱后掩耳,是他静静陪在她身侧,轻声说别怕,有我。

两人年岁相仿,两小无猜,京中人人皆知,沈府小女与七皇子情分匪浅。

彼时的沈清辞,眼里有星光,心底无阴霾。她总拽着萧珩的衣袖,歪着头天真发问:“阿珩哥哥,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伴吗?”

少年皇子垂眸,看着眼前眉眼澄澈、一身锦衣的小姑娘,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间落花,语气郑重而温柔:“会。清辞岁岁无忧,我便岁岁伴你。”

那时风软花柔,岁月安然,谁都以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会绵延长久。沈府安稳,皇子安然,来日或是一纸赐婚,她便能嫁入东宫,成为他身边唯一的人。

可深宫权谋,朝堂诡谲,从来容不下岁岁无忧的美梦。

元启十三年深秋,寒霜骤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当朝太子意图结党营私,暗中勾结边关武将,意图逼宫夺权,谋逆大案轰然爆发。龙颜大怒之下,天子下令彻查朝野所有与太子党有牵连的官员,朝堂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无人料到,素来中立、从不依附任何皇子党派的沈御史沈砚之,会被人暗中呈上伪证,诬陷其暗中依附太子,私收贿赂,参与谋逆谋划。

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没有人愿意听沈砚之当庭陈情,没有人愿意查证伪证漏洞。皇权之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三日后,圣旨降下,冰冷决绝,碾碎沈府满门荣华。

沈氏一族,男子尽数斩首,株连旁支;家中女眷无分老幼,全部流放三千里,前往极北苦寒之地漠北荒原,永世不得回京。

那日大雨滂沱,冲刷着沈府朱红大门,昔日车水马龙的名门府邸,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七岁的沈清辞被官兵粗暴拖拽着,眼睁睁看着父亲、兄长、族中所有男子被押往刑场。大雨混着血水漫过青石长街,她隔着重重人影,最后望见父亲望向她的目光,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心疼与不舍。

她哭喊着父亲兄长的名字,稚嫩的嗓子喊到嘶哑流血,却无能为力。昔日护她周全的所有人,尽数殒命于刀斧之下。

昔日温文尔雅的七皇子萧珩,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深宫高墙,皇权制衡,他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根本没有半分能力,护住沈家分毫。

沈清辞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党派纷争,她只知道,那个说要永远护着她的阿珩哥哥,没有来救她;她倾尽所有依靠的家人,尽数离她而去。

数日后,流放队伍启程,一路向北。

昔日养尊处优的官家女眷,褪去绫罗锦衣,换上粗糙囚服,赤脚行走在泥泞长路之中。沿途无遮无挡,白日烈日灼身,夜晚寒风侵骨,粮米稀缺,饮水污浊,押送的官兵暴虐无常,动辄打骂羞辱。

老弱妇人接连倒下,伤寒、饥饿、殴打、劫掠,死亡如影随形,一路白骨铺路,哀鸿遍野。

沈清辞亲眼看着温柔慈爱的母亲,为了护住一口残羹冷炙,被官兵一脚踹断肋骨,惨死在荒郊野岭;看着往日贴身伺候她的侍女,不堪凌辱,投河自尽;看着族中长辈一个个倒在路旁,再也无法起身。

曾经众星捧月的嫡女,一路看着至亲之人尽数消亡,从惶恐大哭,到麻木流泪,最后彻底没了眼泪。

整整两月流放长路,数百沈家女眷,最后活着抵达漠北边境的,只剩下年仅十岁的沈清辞一人。

满目荒原,枯草连天,寒风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身前是无边绝境,身后是满门亡魂。世间再无牵挂,再无归途。

她站在苍茫荒原之上,望着漫天飞雪,想起朱门之内的海棠花开,想起少年温柔的承诺,想起满地鲜血与无尽哀嚎。

世间万般美好,皆成泡影。

活着,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恨意。

她一步步走向冰冷刺骨的黑河,任由冰水漫过脚踝,漫过腰身,漫过脖颈。寒意吞噬体温,黑暗包裹意识,她只想追随家人而去,彻底逃离这人间炼狱。

可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一双骨节分明、带着微凉寒意的手,骤然将她从黑水之中捞起。

黑色衣袍翻飞,来人面具覆面,周身戾气沉沉,与这世间所有温良之人都截然不同。

“满腹冤屈,满门血仇,就这般轻易赴死?未免太过可惜。”

清冷低沉的男声在风雪中响起,直击她残破的魂魄。

奄奄一息的沈清辞艰难睁开眼,模糊看见无数身着黑衣、气息凛冽的人影伫立在风雪之间,旗帜之上,镌刻着一朵漆黑盛放的曼陀罗——江湖第一隐秘暗杀组织,幽罗阁。

幽罗阁不问朝堂是非,只收世间亡命之人,习杀人之术,修惑心之技,以血换命,以怨为生。

“想活下去,想查清当年冤案,想让所有构陷沈家、冷眼旁观之人,血债血偿吗?”

十岁的少女,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眼底早已没有半分昔日澄澈星光,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一丝破土而出的刻骨恨意。

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头。

自此,世间再无沈家嫡女沈清辞。

幽罗阁多了一名弃婴,无名无姓,以骨为薪,以恨为火。

往后六年,漠北幽山,不见春花,不见秋月,只有无尽的苦修与炼狱。

白日里,她浴血习武,刀枪剑戟,近身搏杀,伤痕覆满全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在生死厮杀之中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心脉早已淬炼得冷硬如铁;夜幕之下,她修习幽罗阁独门惑心媚术,不学风尘浪荡之态,只学眉眼藏锋,声色藏刃,一颦一笑皆可乱人心神,一眼便可撬动人心贪欲,无形之中杀人于无血之地。

昔日天真烂漫的小海棠,在血与恨的浇灌之下,长成了带毒淬刃的暗夜曼陀罗。

六年间,她隐忍蛰伏,暗中搜集当年沈家旧案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当年构陷沈家的主谋,并非只有倒台的太子余党,其中牵扯皇子纷争,朝堂多方势力皆有参与,而当年袖手旁观、坐拥渔翁之利的人,身居高位,权倾朝野。

其中,亦包含那个曾经许诺护她一生的七皇子,萧珩。

元启十九年,秋。

京城海棠再度盛放,一如六年前无恙光景。

一袭素色轻纱长裙,面容绝色清冷,眉眼藏尽风霜与锋芒的少女,重新踏入阔别六年的京城城门。

故人依旧,朱门仍在,只是她早已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稚童。

她抬眸望向巍峨宫墙,红唇轻启,无声低语。

“沈家满门亡魂,今日,我回来了。”

“所有亏欠,所有罪孽,我会一一讨还。”

“以我之骨,燃尽朝堂烟火;以我之命,覆尽众生伪善。”

风起,卷起她鬓边发丝,眼底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万古寒霜,一往无前的复仇之路,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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