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幽罗炼狱,毒骨生花

京城秋意渐深,朝堂暗流翻涌不休。

柳无心借赏花宴一石二鸟,重创吏部尚书府内宅势力,除去身前妒妇刁难,又结识挚友温栀栀,手握入宫门路与沈家旧案卷宗两条关键线索,复仇之路愈发顺畅。

陆知衍依旧对她疑心难消,数次借问诊之名登门试探,次次都被她不动声色化解;萧珩的暗卫查遍京城人脉卷宗,依旧寻不到半点破绽,可皇子心底的执念与悔恨,只增不减,暗中对她的庇护也日渐隐晦。

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如今清冷绝尘、医毒双绝、步步从容的无心神医,无人知晓,这一朵淬毒而生的暗夜曼陀罗,是从何等炼狱地狱之中,挣扎着爬出来的。

世人皆知幽罗阁杀人无形,冷血残酷,却无人知晓,幽罗阁从来不是收容亡命之人的避风港,而是比漠北荒原更刺骨、更泯灭人性的修罗场。

柳无心所有的狠绝、隐忍、医毒绝学、不动声色的杀伐手段,皆源于那六年不见天日的暗阁岁月。

风越过千里山河,从繁华京城吹至北境幽山。

群山连绵,终年云雾蔽日,山巅不见日月,谷底永无天光。悬崖峭壁之间,黑岩筑殿,曼陀罗石雕盘踞殿柱,煞气与毒雾常年笼罩四方,飞鸟不近,走兽避行,这里便是江湖人人闻之色变,却从无人敢踏足的——幽罗阁。

尽数落于这座永无白昼的黑暗殿堂之中。

幽罗主殿无烛无火,整片殿堂由漆黑寒岩堆砌而成,天光无法穿透厚重岩壁,唯有两侧壁龛里燃着幽绿色鬼火,摇曳火光映得满殿暗影斑驳,寒气顺着地面石缝源源不断往上翻涌,夹杂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与百草毒香,刺鼻又凛冽。

殿中金玉寒玉床之上,一道修长慵懒的身影随意侧卧,占据了整张寒玉床。

男人身着一袭玄黑织珠长袍,衣料纹路如同暗夜流光黑珠,泛着冷冽细碎光泽,长袍松垮滑落肩头,半边紧实线条利落的胸膛毫无遮掩,肌理冷白分明,腰腹线条凌厉蛊惑,不见半分孱弱,尽是蛰伏的野性与危险。

一头长发并非纯黑,黑白发丝杂乱交织,随意散落在寒玉床与枕间,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与锁骨处,平添几分颓靡妖冶。眉眼生得极致惊艳,眼尾狭长上挑,瞳色是浅淡的墨灰,看人之时毫无温度,如同俯瞰众生的暗夜神明,又像是一朵生于死地、剧毒缠身的黑玫瑰。

美得蛊惑人心,也危险得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他便是幽罗阁唯一的主人,执掌江湖生死、凌驾黑白两道的幽罗阁主——夜烬。

殿内死寂无声,没有任何一名下属敢随意抬头直视寒玉床上的男人,周身压迫感足以碾碎寻常武者的心脉。

良久,夜烬才缓缓抬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心一朵干枯的黑色曼陀罗,声线低沉磁性,带着暗阁独有的沙哑冷感,漫不经心开口,打破满殿沉寂:

“心儿最近如何?”

下方一名身着黑衣、蒙面垂首的高阶暗卫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恭敬回话:

“回阁主,沈姑娘已顺利在京城站稳脚跟,以无心神医之名搅动权贵圈层,步步贴合计划行事,从未违背阁中指令。近日借尚书府赏花宴,挑拨朝堂官员内斗,行事果决狠辣,心智远超同期阁中杀手。”

夜烬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极淡、毫无暖意的笑意,灰眸之中暗光流转,指尖轻轻敲击寒玉床面,节奏缓慢,带着莫测心绪:

“六年过去,当年那个在漠北黑河边上,一心求死、满眼绝望的小丫头,终究彻底活过来了。”

话音落下,过往尘封的暗阁炼狱岁月,随着摇曳鬼火,缓缓铺展开来。

六年前,夜烬从黑河之中救起奄奄一息的沈清辞,将这名满门覆灭、一心赴死的10岁少女带回幽罗阁,本只是随手拾起一枚尚可雕琢的棋子。彼时无人看好这个瘦弱枯槁、满身伤痕的稚童,阁中人人都觉得,她撑不过暗阁第一轮生死试炼,便会彻底殒命。

初入幽罗阁的日子,是沈清辞此生第二重地狱。

幽罗阁收纳世间所有亡命之人,却从不养闲人。新人入阁,无衣食优待,无庇护照料,每日需要在毒瘴弥漫的后山采摘毒草,徒手分辨百种相克毒物,夜晚露宿阴冷岩洞,还要躲避阁中底层杀手的欺凌抢夺。

她年纪最小,身形瘦弱,无武功傍身,无背景依靠,刚来的前三月,日日挨打挨饿,满身新伤叠旧伤,数次濒临死亡。

可她不能死,她倔强的眼中满是盈盈泪光,可是望向的是那及其耀眼夕阳,在眼眸中波光凌凌。

沈家满门亡魂还在等着她复仇,她若是死在这暗阁之中,世间便再无人能为沈家翻案。

凭着一股血海深仇支撑的执拗毅力,她硬生生熬过了最黑暗的初期。别的孩童畏惧毒物,避之不及,她却主动靠近后山毒林,日夜观摩毒物生长规律,默默记下每一种毒草的药性、禁忌、相克相生之理;别的新人只顾苟活保命,她忍着周身剧痛,默默体悟毒素入体之后身体的变化,一点点摸清人体经脉与毒素流转的关联。

无人教导,她便自学成才;无人庇护,她便自我坚硬。

短短半年,她便展露了惊世骇俗的毒术天赋,天生与百草千毒相融,过目不忘,一闻便知毒性,是百年难遇的医毒奇才。

这份天赋,被阁中掌管毒术教习的长老玄毒老人看中。

玄毒老人是阁内顶尖用毒高手,可人心歹毒,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常年缺少活人试毒,当即破例将孤身无依的沈清辞收为亲传弟子。

少女本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学习本事、安稳立足的地方,却不曾想,踏入了另一场无休止的折磨。

从拜师那日起,她便成了玄毒老人专属的活人试毒器皿,丝毫不顾她的死活。

每日不等天光,便要**双臂,承接老人新调配的毒药,从慢性腐骨毒、迷心幻毒,到瞬间毙命的烈性剧毒,无一例外,全都要先用她的身体测试药性发作时长、毒素反噬效果、解药适配程度。

毒素入体,经脉如同万千钢针穿刺,皮肉溃烂瘙痒,日夜梦魇缠身,痛到极致只能蜷缩在地浑身颤抖,连嘶吼都没有力气。

老人从不在意她的死活,疼了不许出声,伤了不许医治,但凡她稍有挣扎抗拒,便是酷刑加身,鞭挞皮肉,断其饮食,肆意磋磨。

他亲口冷漠告知她:“你这条命本就是阁主捡回来的,生来就是试毒工具,能为本座试毒,是你的福气。若是扛不住,便就地死去,暗阁从不缺一条贱命。”

整整两年,她日日以身试毒,体内积攒百种毒素,经脉千疮百孔,五脏六腑常年受毒素侵蚀,落下终身病根。她学会了极致隐忍,学会了面不改色承受蚀骨剧痛,学会了藏起所有情绪,眼底只剩死寂与恨意。

可她从未坐以待毙。

每一次试毒,她都默默记下毒素流转路径、解药缺陷、老人用毒的习惯破绽;每一次酷刑,她都沉淀心性,谋划反击之策。她一边假意顺从,装作懦弱无能、任人宰割的模样麻痹老人,一边偷偷改良解药,积攒独门秘毒,静待一击毙命的时机。

她清楚,这位人面兽心的师傅,只会把她折磨至死,想要活下去,想要走出幽罗阁复仇,唯有杀掉他。

那一日大雪飘落幽山,暗阁后山毒林雾气最浓之时,便是她的反击之日。

玄毒老人一如往常,调配出一款新型无解奇毒,要强行灌入她口中。就在老人放松警惕、近身的刹那,一直温顺低头的少女骤然抬眸,眼底死寂寒冰迸发刺骨杀机。

她指尖弹出一缕无色无味的自制秘毒,顺着老人口鼻径直侵入经脉,又精准一针封死老人周身大穴,断其运功排毒之路。

她亲手用两年来每日试毒积攒的经验,破解了老人所有护身毒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全程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看着昔日百般虐待自己的师傅浑身经脉溃烂、毒素反噬痛苦倒地,直至彻底断气,她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弱者的善良,在幽罗阁毫无用处,唯有狠绝,方能活命。

少女亲手斩杀直属师傅一事,很快传遍幽罗阁,也彻底传到了阁主夜烬耳中。

所有人都以为,私自诛杀长老弟子,必遭阁主重罚,可夜烬却只亲自前往后山,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以及满身毒血、单薄却脊背挺直、毫无惧色的少女。

他看见了她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黑暗,看见了她远超常人的隐忍、聪慧与杀伐果断,更看见了她体内百毒相融、却依旧顽强存活的绝世医毒天赋。

彼时夜烬自身早年练功留下旧疾,经脉淤积毒素,遍寻天下名医毒师都无法调理,常年被旧疾折磨,寝食难安。

而沈清辞以身试毒两年,通晓世间万毒,最懂毒素相克与经脉调理之法,恰好是唯一能缓解他体内陈年旧毒之人。

夜烬没有杀她,反而破格将她调到自己身侧,亲自教养,免去所有底层厮杀与试毒酷刑。

往后四年,她留在阁主身侧,一边继续精进医毒之术,一边每日为夜烬施针排毒、调配固本汤药,慢慢稳住阁主缠身多年的旧疾。

她成为幽罗阁有史以来,最特殊的一名弟子。无厮杀任务,无硬性规制,只专职侍奉阁主,以医毒之术,护阁主安康。

夜烬看着她从满身伤痕、沉默寡言的小少女,一步步长成眉眼清冷、心思缜密、医毒双绝的绝色女子,看着她把所有温柔尽数封存,只剩一身冷骨与恨意,对她的关注与纵容,也日渐加深。

寒玉床上,夜烬收回纷乱思绪,灰眸望向京城方向,指尖轻轻收拢,攥紧掌心干枯黑曼陀罗,轻声呢喃:

“我救你于死地,养你六年,予你立足世间的本事。如今你入京复仇,搅动朝堂风云,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小东西”

鬼火摇曳,暗影沉沉。

无人知晓,远在京城步步复仇的柳无心,身后站着这一位足以撼动江湖与朝堂的黑暗帝王。

而柳无心亦不知,自己每一步前路,都早已被阁主一览无遗。

一边是血海深仇,爱恨纠缠的前朝故人;一边是救赎她黑暗、独占她过往的暗阁阁主。

两张棋局,双向牵绊,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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