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愈后的交锋

“江律师?”叶思卿微微蹙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江瑅迅速回神,压下所有翻涌的波澜,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叶审判长请问。”

叶思卿没有立刻翻开案卷。他侧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随行人员便安静退到了门外。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身体抱恙,问询从简。”他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轻缓,不逾半分私人边界,“我念,你答。不必勉强。”

江瑅看了他一眼。这个举动,表面是公事考量,可她分明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体贴——他不想让太多人在场,不想让她在虚弱状态下被一群人围观问询。

她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问询正式开始。叶思卿翻开案卷,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翻页动作轻缓克制。他的提问严谨规整,句句围绕案发经过、证据链条、案件疑点,专业精准,条理清晰。

可江瑅渐渐察觉出一丝细微的不同。

谈及案件漏洞、庭审风险、资本反扑手段时,他提问客观中立、冷静严苛。可每当问及她个人遭遇、事发瞬间场景、人身危险细节时,他的语速会下意识放缓,提问更加审慎柔和,避开尖锐刺激的表述。

比如问到“车辆失控瞬间您的反应”时,他顿了一瞬,改口道:“如果回忆不适,可以直接跳过。这部分我会从技术鉴定报告里补充。”

江瑅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清隽冷冽的眼。他目光平稳,面上是滴水不漏的公事公办。可那半秒的停顿,那一句额外的体恤,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四百年前,叶诀也是这样。每次堂上问案,旁人咄咄逼人,他永远会等她站稳了,才开口。

“可以回答。”她转移视线,语气平稳,“车辆失控时我尝试拉手刹,无效。撞击前我下意识护住了头部。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叶思卿微微点头,在案卷上记下一行字。他的字迹工整端方,力透纸背。

问询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叶思卿合上案卷,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

“江律师,有件事需要提前告知你。”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铭宏集团昨晚向高院提交了新证据——一份你与对方代理人私下会面的监控录像。指控你,妨害作证。”

门轻轻合上。

江瑅坐在病床上,指尖一寸寸凉下去。

当天晚上,她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远程调取了林屿发来的全部案卷。那份“私下会面”的监控,拍摄于三个月前,地点是一家咖啡厅。画面里,她确实和铭宏集团的代理律师见过面。

但她记得那次见面。对方主动约她,声称有“关键证据”想私下沟通,被她当场拒绝,全程不到十分钟。监控只截取了“见面”的画面,掐掉了她起身离开、对方试图挽留的部分。

“原来是剪辑过的。”

江瑅盯着屏幕,眸光冷静锐利。铭宏集团这一步,不只是反咬,而是精准地踩在她的职业软肋上,律师私下接触对方代理人,哪怕只是见面,也足以在舆论和纪律层面给她造成麻烦。一旦被坐实,她不仅可能被撤销主控资格,甚至面临执业处罚。

但遇事不慌乱从来都是江瑅最拿手的事,她拿起手机,拨通林屿的电话。

“林屿,调我当天的行车记录、咖啡厅消费记录、手机通话记录。所有能证明我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证据,全部固定。”

“已经在做了。但江律,舆情那边压不住,铭宏集团买了热搜,标题是‘王牌律师疑似勾结对方代理人’。”

江瑅闭了闭眼。这一招够狠。案件还没开庭,先把她个人名声搞臭。一旦舆论坐实她“不干净”,庭审时对方律师只需要一句“主控律师自身存在职业操守争议”,就能动摇整个证据链的公信力。

但不管怎么样,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向前不能后退。

第二天上午,高院专项督办组召开第二次案情对接会议。江瑅准时出席。

会议室宽敞规整,落地玻璃窗透进明亮天光,气氛肃穆。江瑅一身极简黑色正装,长发束在脑后,眉眼清冷锐利,身姿挺直落座在律师席位,目光骤然定格在主位之上。

天光错落,透过百叶窗筛落,明暗斑驳,轻轻覆在男人肩头。

叶思卿端坐主位,坐姿规整有度,自带威严气场。他微微垂眸,指尖轻翻案卷,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冽干净。

江瑅短暂注视了片刻,便从容移开视线。

叶思卿抬眸,目光扫过全场,语调平稳清正,“本次加急督办会议,主要核对铭宏一案侦查闭环进度、证据固定情况,排查人为干预痕迹,规避庭审风险。各部门依次汇报。”

各岗位人员依次汇报工作,流程严谨,条理清晰。

直到中途谈及铭宏集团提交的“新证据”,会议出现争议。有人提出,鉴于江瑅目前存在“职业操守争议”,建议她暂时回避案件核心工作,由律所其他律师接替主控。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江瑅身上。

江瑅没有急着开口。她静静听完全部意见,才抬眸看向主位。

叶思卿也正好抬眼看她,看似只是例行点名,公事公办。

“江律师,”他语调平稳清正,“你怎么看?”

江瑅站起身,语气冷静专业:“第一,监控录像存在明显剪辑痕迹,我已提交完整证据链证明当日会面仅持续不到十分钟,且由对方主动发起、我当场拒绝。第二,铭宏集团在案件关键节点抛出‘新证据’,目的不是维权,而是干扰督办节奏、动摇主控律师公信力。”

她顿了一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第三,如果因为对方泼脏水,就让主控律师回避,那以后所有资本案件,只要对方随便造个谣,就能换掉办案律师。这才是对司法最大的伤害。”

话音一落,会议室鸦雀无声。

她逻辑清晰,利弊分明,很有分寸。不激进、不保守,完全站在司法公允与案件稳妥的角度考量。

叶思卿静静看着她,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采纳江律师意见。主控资格不变,案件节奏不变。铭宏集团提交的‘新证据’,由督办组同步核查其真实性及来源合法性。严谨优先,稳妥推进。”

简单几句,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偏私表露。可江瑅听得出,他护住了她。

会议尾声,众人散场。江瑅起身整理案卷,正要离开。

“江律师,稍等。”

她回身。叶思卿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督办安全告知文件。他缓步走近半步,距离得体守礼,但语气比方才会议上温和少许:“刚恢复工作,身体无碍?”

“多谢叶审判长关心,已无大碍,不影响工作。”

叶思卿眸光微凝,静静看了她两秒。那两秒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江瑅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规整的叮嘱。

“这是督办组新增的办案人员安全备案文件,你带回律所归档。后续若遇骚扰、威胁、舆论针对性攻击,直接对接督办组专线,无需层层上报。”

他递出文件,指尖与她的指尖短暂相触。他的指腹微凉,像常年握笔、翻卷、执掌法度的人特有的温度。

江瑅接过文件,纸页微凉。她知道,这是合规之内,给予她的最大保护。

她抬眸看向眼前人。他站在光里,清隽冷冽的眉眼,克制守礼的姿态,和四百年前那个青袍知州,如出一辙。

江瑅看着叶思卿出神,却只能在心里发出质问,“叶思卿,你究竟是谁?”

片刻之后,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与叶思卿已经对视许久,于是立刻收起自己的眼神,语调恢复平稳,“多谢叶审判长,和昨天最后的提醒一起谢。”

语毕,她不再多留,转身从容离去。满心的怅然与猜疑,让她被困在这场跨越四百年的宿命里,步步沉沦。

身后,叶思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会议室,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很久。直到门彻底合上,他才垂下眼,翻开手中的案卷。

案卷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画,画中女子站在山村梯田前,眉眼模糊,却依稀是她的模样。

他合上案卷,面无波澜。只有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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