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已经点燃。
婢女们进进出出,有人往炭盆里添炭,有人铺展被褥,有人端来热水。
颜欢的身子被婢女们用温水擦拭,又换上干净的衣裳。
浅杏色的衣裙,是她平日喜欢的颜色,妆容依旧素净,眉目如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莫管家站在榻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可怎么也擦不完。
满屋子的婢女都低着头,有人红了眼眶,悄悄背过身去,传出压抑的抽噎声。
将军府外,
沈修背脊挺直,正头也不回地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颜欢望着那道策马远去的身影,心底蓦地涌上一股酸涩——她死了,宁景屹的算盘彻底落空,他便不用再将这场戏长久地唱下去,他或许早就盼着这一天到来。
只有她当真了。
颜欢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过身,想往反方向飘去,她不想进宫。
可她刚一转身,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她。
她努力往前飘了飘,那股力量便将她轻轻拽了回来。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颜欢愣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道不远处的身影。
难道……她只能跟着沈修?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身形便被那股力量牵引着,朝着皇宫的方向飘去。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有百姓从镇国将军府门前经过。
那人本是赶早去城门口卖菜的,路过将军府时随意一瞥,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府门两侧,高高悬起了白绫。
那菜贩愣在原地,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镇国公……战死了?”
一句话,像风一样传开。
不到一个时辰,盛京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白布。
从城东到城西,从南门到北门,整座城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昭华长公主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府门外已经跪满了百姓。
黑压压的一片,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人人垂着头,有的还在低声啜泣。
昭华下了马车,大步穿过人群,冷着脸往府内走去。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垂落,烛火通明,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堂中央。
堂前跪着一众奴仆,垂着头,一个个的都红了眼眶。
沈修跪在一旁,他面前放着一个铜盆,手里捏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光影晃动,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昭华大步上前,冷冷盯着沈修:“你为何不救她?”
沈修没有抬头,继续烧着纸钱:“微臣那时不在船上。”
“你应该在船上!”昭华一把揪住沈修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纸钱散落一地,有几片飘进了火盆里,瞬间燃成灰烬。
“你应该在她身边!应该陪着她!”她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你不在船上,你在哪儿?你在岸上看着她被火烧?还是看着她被淹死?!她会水,她怎么能被淹死?一定是你做的手脚!你一步步踩着她的血肉往上爬,你还是人么?!”
沈修垂着眼,任由她揪着。
忽然,门口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昭华!”
只见宁景屹稳步走进灵堂,他身着玄色常服,脸上虽然带着病态,但周身那股气势,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昭华敛了神情,开口道:“皇兄,你怎么来了?”
颜欢也跟着点了点头,他本不该来的。
昨夜,沈修进宫将她的死讯告诉了宁景屹。他当即呕出了一口血,随后便昏厥过去。太医说是心脉受损,须得静养一段时日,方能痊愈。
“哼!朕要是不来,你不得逼死沈卿?”
说罢,宁景屹走到昭华长公主面前,伸手将她的手从沈修衣襟上拿开,“你也别闹了。这是她的灵堂,你要让她连死也不得安生吗?”
此话一出,昭华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的手垂了下来,不再质问沈修,只是蹲在那里不停地烧着纸钱。
“镇国公的遗体今日午后便会抵达城门。沈卿,你带着文武百官去接。”宁景屹接着吩咐道。
沈修垂着头,应道:“是。”
门口的莫管家听见这话,身形猛地一滞,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二姑娘刚走,国公也没了。
怎么就一起没了呢?
他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子抖得厉害。
颜欢飘在沈修身侧,看着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
她想告诉他,不要哭,哭了伤身子,喝再多的汤药都不补回来。
可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午后,她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抬进了灵堂。
两副黑漆棺木并排放着,供桌上燃着长明灯,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沈修站在棺木旁侧,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白麻,面色比平日更淡了几分。他向来话少,有人上香行礼,他便微微欠身还礼。
宋清月也来了,只见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灵柩的方向,眼眶有些泛红。
她按序走到棺前,欠身行礼:“二姑娘,你说的那个方子,我回去试了,如今身子大好……可你,却不在了。”
说完,她将香插进炉中,手微微颤了一下,香灰刚好落在她指尖上。
颜欢绕着她飘了一圈。嗯,气色确实比从前好多了,脸颊丰润了些,眼底也少了那层久病的黯青。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与宋清月一同来的那位姑娘。
想必就是宋清岚了,虽穿了素服,可她那张脸生得明艳,眉眼浓丽,在满场的素色里格外扎眼。
宋清岚上前上香时,动作端正,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她自打进了灵堂,不看棺木,也不看旁人,只单单落在旁侧一道玄色身影上。
颜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怪不得看不上赵家二郎,原来是想进宫做贵人。
日头西沉后,灵堂外的风便大了起来,将柱子旁的白幔吹得微微鼓起。
颜欢顺着那阵风飘了出去,在一处僻静的拐角,她看见昭华正和赵芙凑在一处说话。
“殿下,我二哥的未婚妻换人了。”
昭华眨了一下眼睛:“换人了?”
“你也觉得离谱对吧!”赵芙一下子来劲了,“原本定的是宋家嫡长女宋清岚,两家庚帖都换过了,现在倒好,我二哥要娶宋清月。宋家那个庶出的三姑娘!生得寡淡也就算了,还柔柔弱弱的,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吹跑了。走两步路都怕她喘不上来气,也不知我爹是怎么想的。”
她说着,用鞋尖狠狠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子,“我感觉定是宋清月给我二哥下了什么蛊。”
昭华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你别异想天开了。婚事是两家的事,就算换了人,那也总有换人的缘由。你二哥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真让人下了蛊不成?”
“能有什么缘由?”赵芙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道,“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八字不合的说法。上回我路过书房,分明听见我爹说什么‘宋家那位三姑娘更稳妥’。稳妥?她哪里稳妥了?我看是更好拿捏才对。”
“你二哥自己怎么说?”昭华有些好奇地问。
赵芙被她问住了,伸手挠了挠头:“……他好像什么也没说,直接就认了这门婚事。”
“换婚后,宋清岚与你二哥见没见面?”昭华又问。
“……好像没有。”赵芙皱眉想了想,低声道,“二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天不出来,说是要准备明年的春闱。可哪有人白天黑夜都抱着书不撒手的,连饭都是送进去的。”
话未落,廊前便响起脚步声。
“学生赵衡,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衡不知何时到了廊下,正躬身行礼。
昭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面色微变:“免、免礼。”
赵芙更是像被人当场逮住,她脸色都僵了,忙打哈哈:“二哥,你不是在前院陪父亲么?怎么来这儿了?”
“爹让我来寻你回去。”
“哦哦,好、好。”她嘴上应着,回头朝昭华飞快地眨了眨眼。
昭华心领神会,递了个安心的眼色给她。
颜欢浮在廊柱上方,目送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宋清岚退了婚,倒是一件好事。
赵衡是个凡事不声张的性子,而宋清岚却能越过满堂人影去寻宁景屹的踪迹。
她心里装的是比赵家更阔大的地方,赵衡就算将整座宅子捧到她面前,她也只会嫌院子不够大。
如今各走各路,对谁都是放过。
第二日,
天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新翻的黄土上,两具棺材被埋进了地底。
青棠是天刚亮时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将军府的下人房里,身上盖着薄被。昨日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猛地坐起身,鞋也顾不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外跑。
从将军府到城外的墓地,隔着好几条街。跑到城门时,左脚的鞋不知甩到了哪里,她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一步也没有停。
等到了墓前,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紧紧地裹着身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姑娘……呜呜呜……都是我不好……我本该早些回去的……呜呜呜……”
她跪在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像是不要钱一般,混着雨水一起落在那堆黄土上。
“呜呜呜……要是我早些回去,您就不会一个人……就不会……”
哭着哭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一软,歪倒在泥地里,又晕了过去。
昭华站在一旁,望着这个浑身泥水的小丫鬟,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朝身边的侍卫肖翎使了个眼色,肖侍卫会意,立即上前将青棠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
颜欢只能飘在半空中,看着马车帘子落下,看着青棠那张脸一点一点被遮挡住。
这场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深夜。
二更天,梆子声刚响了两下,沈府灯火骤亮,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其间还夹杂着惊呼声。
府门外,姜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马背上多出了一道人影。
颜欢悬在半空,冷眼俯视着寝屋里来来往往的人。
她赌赢了。
沈修吃穿用度向来一成不变,鸡汤是他每夜必用的宵夜,而汤中必加一味药材——红参。
那日在画舫上,他饮了她特意备的茶水,恰好今夜又喝了碗参鸡汤。药力交叠之下,他当即呕出一口乌血,便昏厥了过去。
姜南以为随随便便请一位大夫就能解了他体内的毒?可笑。
她自打知事以来,每日都与医书、药材作伴。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太医院也算是她半个家。更何况,这毒是她从景神医的手札上寻来的。
配伍刁钻,药性绵密,可在体内蛰伏数天,就等着他自己喝下最后一味药引。
这毒……解不了的。
直到一日午后,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灰白长衫,背微微佝着,手里还提着一只陈旧的药箱。
景神医?他怎么会来?
颜欢魂体一滞,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一炷香之后,沈修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景神医收回搭脉的手,语气淡淡的。
“……多谢神医。”
“记着,往后不可再饮酒,虽不伤及性命,却能叫你头痛难耐。”景神医一边嘱咐着,一边取下他身上的银针。
将银针收入布囊,系好袋口后,他对着沈修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这毒是谁给你下的?”
沈修靠在软枕上,那本就苍白的脸更显虚弱,连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知道。”他说。
景神医的眉头拧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她从老夫这儿学了些东西,却不想,倒用在了你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上。”
沈修垂着眼,低声道:“是我……欠她的。”
“哎……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折腾,折腾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景神医说完,提起药箱,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修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着的指节上,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那壶茶有问题,味道不对,可那是她花心思为自己准备的。
未曾想,她原是想要他的命。
此后,沈修每日下了朝,便会去珍品斋买一份点心,去颜欢墓前守着。
昭华长公主也日日往她墓前跑,时间长了,昭华便让人在坟边搭了一个小小的棚子,棚子里放着一张矮几,几案上摆着茶壶和点心。
她每次来都会遇见沈修,她坐着,沈修跪着,一待就是大半天。
颜欢飘在她旁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蓁蓁,你知道吗,皇兄昨天又骂我了。他说我天天往你这儿跑,也不怕把腿跑断。我才不管他呢。他倒是想来,我偏不让!”
“蓁蓁,我让人在你坟前种了两棵玉兰。等明年开春,应该就能开花了。”
“蓁蓁,我今天又梦见你了。你穿着那件浅杏色的裙子,站在浣花溪边冲我笑。我跑过去想拉你,可你却消失了。”
“蓁蓁,沈修昏迷了好些时日,说是中了毒。该!他害了你,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昭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颜欢飘在她身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她的手穿过了昭华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等颜黎和颜徊回来的时候,两座坟前的草已经冒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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