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没有再打扰颜安。
他让王经理把双倍尾款打给了颜安,没有再提检查身体的事,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出租屋。只是偶尔会从王经理那里,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颜老师把样板间的细节调整完了,效果特别好,开放日好多客户都是冲着那面墙来的!”
“颜老师好像又接了几个工作室的墙绘单子,天天熬夜画,看着脸色还是不太好。”
“听说她爸妈又去找过她一次,被她报警赶走了。”
裴烬每次都只是听着,“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像颜安这样浑身是刺的女生,逼得太紧,只会让她逃得更远。他只能等,等她愿意自己走出来。
再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后,南城的深秋。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裴烬参加完晚宴,坐车路过江边的酒吧街,看到了蹲在路边的颜安。
她没打伞,浑身都被雨淋透了,黑色的卫衣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抱着膝盖,蹲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裴烬让司机停了车。
他撑着伞走过去,才发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她的手死死捂着肚子,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流。
“颜安?”裴烬蹲下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颜安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竖起了尖刺,声音沙哑得厉害:“裴总?真巧啊,你也来喝酒?”
她想站起来,刚一用力,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
裴烬伸手扶了她一把,才发现她的手烫得吓人,浑身都在发烧。
“你发烧了,胃也疼?”裴烬的眉头皱得很紧,“多久了?”
“没事,老毛病了,疼一会就好了。”颜安推开他的手,扯着嘴角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劳裴总费心,我自己能行。”
“能行?能行你蹲在这里淋雨?”裴烬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去!”颜安的反应很激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不去医院!裴烬,你别多管闲事!”
她从小就怕医院。小时候生病,她爸妈从来不带她去医院,只会骂她事多,浪费钱。医院对她来说,是冰冷的,是被抛弃的地方。更何况,她没钱,她怕自己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裴烬看着她眼里的抗拒,还有那藏不住的恐惧,心里软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一点:“不去医院也行,去我那里,我有私人医生上门。你现在在发烧,胃出血的风险很高,再拖下去,真的会出事。”
“我不去。”颜安别过头,不看他,“裴总,我们非亲非故,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裴烬看着她,声音很稳,“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能画出那么好的作品的人,就这么糟蹋自己的命。”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颜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发烧烧得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她撑不住了,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去你家。”
“好,去酒店。”裴烬没有逼她,“我让医生去酒店找你。”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颜安浑身都软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意外的让人安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裴烬把她带到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开了两间房。私人医生很快就过来了,给她做了检查,急性胃炎发作,加上高烧39度2,还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
医生给她输了液,开了药,反复叮嘱:“不能再抽烟喝酒,不能吃辛辣生冷的东西,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然下次再发作,很可能会胃穿孔,有生命危险。还有你的抑郁药,不能随便停,要定期复查。”
颜安躺在床上,输着液,闭着眼睛,没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很安静,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裴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开口:“饿不饿?我让厨房送点粥过来。”
颜安没睁眼,声音很小:“不饿。”
“你一天没吃饭了。”裴烬的声音很稳,“医生说你低血糖,必须吃点东西。”
颜安没再反驳。
很快,温热的小米粥送过来了。裴烬把小桌板架在床上,盛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
颜安睁开眼,看着他,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裴烬,你到底图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我没钱,没背景,名声还烂,除了会画两笔画,一无是处。你对我这么好,到底想得到什么?”
裴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天赋,有灵气,你本该站在阳光下,拿着画笔,被很多人喜欢。而不是烂在泥里,被那些不值得的人拖累,糟蹋自己的人生。”
颜安看着他,突然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不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早就烂透了。我抽烟喝酒,我乱搞男女关系,我骗别人的钱,我爸妈都嫌我脏,我自己都嫌我脏。我爬不上去了,我就适合烂在泥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撕开自己的伪装,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裴烬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怕吓到她。
“没有。”他的声音很温柔,和他平时冷硬的样子完全不同,“颜安,你没有烂透。你心里有光,只是被灰尘盖住了。我帮你,一起把它擦干净,好不好?”
颜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她心里的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有一点点光,漏了进来。
她别过头,擦掉眼泪,接过他手里的粥,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好像暖了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
那天之后,裴烬没有再消失。
他没有逼她做什么,只是每天让助理给她送一日三餐,都是养胃的、清淡的饭菜;会提醒她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会给她找很多优秀的画作,发给她看;她接了墙绘的单子,他会让助理过去帮忙,不让她熬夜,不让她爬高。
颜安一开始是抗拒的。
她把他送来的饭扔掉,不回他的消息,故意接很远的单子,躲着他。
可不管她怎么躲,怎么闹,怎么推开他,裴烬都没有生气,也没有放弃。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她闹脾气,他就等她闹完,再给她送新的饭;她不回消息,他就每天发一句提醒,不多说;她熬夜画画,他就开车过去,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给她带温水,等她画完,送她回家。
颜安的刺,一次次扎在他身上,可他从来没有松开过手。
她那颗冰封了很久的心,一点点,开始融化了。
她开始按时吃他送来的饭,开始回他的消息,开始在他坐在旁边等她画画的时候,给他递一杯水。
她甚至,重新打开了那个蒙着布的画架,拿起了画笔。
她开始画他。
画他站在样板间里,冷着脸看她的样子;画他蹲在雨里,给她撑伞的样子;画他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看她画画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她只知道,这个曾经最厌恶她的男人,成了唯一一个,拉着她,不让她往深渊里掉的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