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秋阳褪去晨间的温柔,炽白光线铺满整栋教学楼,透过长廊的玻璃窗直直倾泻而下,晒得地面暖意融融。
海城私立中学的午休时间最是热闹,整条走廊人声鼎沸,学生们嬉笑打闹着结伴往食堂走去,青春鲜活的喧闹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唯独教室门口的两人,僵持出一片截然相反的安静。
周言辞单手随意揣在校服口袋里,身姿挺拔桀骜,稳稳挡在出口正中,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眉眼间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目光牢牢锁在身前清瘦的少年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赵清徐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浅浅的无奈与厌烦。
他自认素来平和隐忍,从不与人争执纠缠,十几年的人生都过得规整、安静、波澜不惊。可自从周言辞盯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安稳有序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
这人不讲规矩,不惧冷眼,不怕拒绝,像一团滚烫灼热的野火,不管他如何躲避、如何疏离,都执意往他清冷荒芜的世界里闯。
“让开。”
赵清徐声音清浅,带着一丝被反复纠缠过后的疲惫,却依旧字字坚定。
周言辞微微偏头,眼底戏谑更甚,语气慵懒又霸道:“我不让。”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轻扫过赵清徐的耳畔,压低声音,带着独有的磁性与偏执:“赵清徐,我说过,往后寸步不离。你去哪,我去哪。”
“食堂、教室、走廊、操场。”
“但凡你能去的地方,我都能去。”
直白又蛮横的宣告,没有半分遮掩,明目张胆地宣告着这场单方面的纠缠。
赵清徐睫羽轻颤,心底的不耐愈发浓重。
他抬眼,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对方张扬的眼眸,句句疏离,划清所有边界:“周言辞,你我本无交集,没必要如此。你喜欢热闹,身边从不缺簇拥者,何必执着于纠缠我?”
在他眼里,周言辞生来众星捧月,前呼后拥,想要陪伴、想要玩伴,随处可得。
而他生性孤僻,喜静厌闹,只想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远离所有纷扰是非。
两人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偏偏,这人非要强行扭转轨迹,硬生生缠上来。
周言辞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落在温热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执拗与认真。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他说得随意,却格外笃定。
“我不喜欢别人围着我,我只喜欢缠着你。”
没有晦涩的情话,只有年少最直白、最笨拙的执念。旁人的讨好与簇拥于他而言,是乏味无趣的应酬,唯独赵清徐的冷漠、倔强、一身傲骨,能让他心甘情愿驻足停留。
赵清徐一时语塞。
他看不懂周言辞的逻辑,也理解不了这份莫名其妙的偏执。
多说无益。
他索性不再争辩,侧身便想从旁边的空隙绕过去。
既然讲道理没用,那他便躲。
可周言辞早已摸清了他所有的小动作,脚步轻轻一挪,再次精准挡住他的去路,动作从容又熟练,显然是早有防备。
一次、两次、三次。
赵清徐连续避让数次,次次被挡,进退无路。
狭小的门口,他被牢牢困住。
彻底避无可避。
周遭路过的学生纷纷放慢脚步,偷偷侧目观望,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悄悄钻进两人耳中。
“我的天,周少真的黏定赵学霸了,午休都要跟着?”
“这也太寸步不离了吧,天天堵人,谁扛得住啊……”
“赵清徐也太惨了,安安静静读书还要被缠着,换我早就烦炸了。”
“不过他俩站一起是真的好看,一冷一野,反差绝了。”
流言蜚语、好奇打量、戏谑揣测,尽数落在赵清徐身上。
他素来爱惜清净,最不喜成为众人闲谈的焦点,此刻被无数目光围观打量,耳根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薄红,难堪又不适。
心底的愠怒终于压不住,层层翻涌上来。
“周言辞,你一定要这么招人厌烦?”
他抬眼,眼底是清晰的冷戾,语气带着实打实的怒气。
清冷的少年极少真正动怒,平日里的疏离是淡漠,此刻的沉脸,是真的被惹到了底线。
可这幅冷脸愠怒的模样,落在周言辞眼里,非但不吓人,反而鲜活得要命。
平日里冰封雪覆的人,终于为他展露情绪,哪怕是怒意,也胜过万年冰冷的无视。
周言辞眼底笑意不减,甚至愈发浓烈,顺势微微侧身,终于让出通路,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贴在他身侧。
“烦就烦,只烦你一个。”
坦荡又无赖。
赵清徐抿紧薄唇,不再说话,转身抬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既然拦不住,躲不开,那就只能任由他跟着。
他步伐平稳,速度极快,刻意走得笔直,试图拉开距离。
可周言辞的脚步永远精准贴合着他的节奏,不远不近,刚好跟在他身侧,如同甩不掉的影子,牢牢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一冷一野,穿过喧闹的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洒满阳光的林荫道。
沿途所有路过的学生,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紧紧追随两人的身影。
海城私立中学人人皆知——
高高在上、肆意妄为的周家少爷,最近疯了。
不逃课、不打架、不四处玩乐,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黏着年级第一的赵清徐,步步纠缠,日日不休。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
赵清徐习惯性找了最角落、最偏僻的单人位置,安静靠窗,远离人群,是他以往三年午休最固定的专属位置。
他端着简单的餐食坐下,刚拿起筷子,身侧的座位便被人顺势拉开椅子。
吱呀一声轻响。
周言辞毫无顾忌,径直在他对面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赵清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抬,语气冷淡:“这里没人。”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专属位置,不欢迎别人。
周言辞单手撑着下颌,歪头看着他,眉眼张扬,笑意恶劣:“现在有了。”
他抬手,随手叫来身后跟着的跟班,轻飘飘丢出一句:“我的餐,端过来,放这。”
跟班早已习以为常,麻利地将搭配精致、种类繁多的营养餐摆上桌,和赵清徐简单清淡的一荤一素形成刺眼的对比。
周家少爷的饮食向来精细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和赵清徐朴素简单的餐食截然不同。
两张餐盘,一方桌子,彻底拼成了双人餐。
赵清徐彻底沉默,不再言语,低头安静吃饭,全程目不斜视,将对面的人彻底当成空气。
他吃得极慢,姿态斯文,小口咀嚼,一举一动都透着克制规整,哪怕身处喧闹食堂,也自带一片清冷安静的氛围。
周言辞没有动筷,就这么支着下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看他垂着的纤长睫羽,看他干净秀气的侧脸轮廓,看他认真吃饭、一丝不苟的模样。
越看,越觉得心头发痒。
世间万般热闹,都不及眼前这人安静吃饭的模样。
他从前的日子,是肆意放纵的荒芜,逃课、打球、玩乐、应酬,日子过得喧嚣空洞,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只想安安静静待在一个人身边,什么都不做,只看着他就够了。
“赵清徐。”
周言辞忽然开口,打破席间的安静。
赵清徐没抬头,淡淡应声:“有事?”
“你每天除了读书,就没有别的事了吗?”周言辞看着他一成不变的清冷模样,好奇发问,“不玩、不闹、不聊天、不结伴,不累?”
日复一日的枯燥自律,年年岁岁的独处安静,在他看来太过乏味无趣。
赵清徐咀嚼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清澈又冷淡:“好好学习,没有错。”
于他而言,前路别无选择,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是他挣脱现状、站稳脚跟唯一的底气。
他没有周言辞与生俱来的家世光环,没有肆意挥霍的资本,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勤勉与克制,步步前行。
这些藏在清冷表象下的隐忍与苦衷,他从不对外人言说,更不会告诉向来顺风顺水的周言辞。
夏虫不可语冰,道不同,本就无需多言。
周言辞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静与隐忍,心底莫名轻轻一动。
他忽然察觉,赵清徐的清冷孤僻,好像不只是天性冷淡。
那一身拒人千里的薄冰之下,似乎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坚韧与拘谨。
这份念头转瞬即逝,又被少年的偏执取代。
周言辞勾了勾唇,语气散漫:“死板。”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浓浓的纵容。
赵清徐懒得与他争辩,低头继续吃饭。
一顿午饭,吃得格外漫长。
全程沉默的优等生,和全程盯着他看的桀骜少爷,构成了食堂最惹眼的一道风景。
无数道目光悄悄窥探,无数句小声议论暗自滋生。
两人水火不容的传闻,在日复一日的贴身纠缠里,渐渐变了味道。
吃完饭,赵清徐放下筷子,起身便走。
他一刻都不想多待,只想尽快逃离这份被人紧盯、无处遁形的窘迫。
周言辞立刻起身,快步跟上,依旧牢牢黏在他身侧。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愈发炙热,林荫道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脚下,一路相随。
回教室的路上,一路无言。
快到教学楼门口时,赵清徐终于忍到极致,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侧寸步不离的人。
午后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疏离,却添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周言辞。”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真地、平静地和他谈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无休止的纠缠、无底线的靠近、寸步不离的尾随,耗费的是两个人的时间。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位天之骄子如此耗费心力、执着不休。
周言辞看着他认真询问的模样,脚步顿住。
风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动他松弛的校服衣角。
他垂眸望着眼前眼底满是困惑与疏离的少年,张扬桀骜的眉眼,第一次缓缓柔和下来。
阳光滚烫,晚风温柔,少年心声直白坦荡,毫无半分掩饰。
“我什么都不要。”
“我就想要你。”
想要你不再冰冷疏离,想要你眼底有我,想要你的岁岁年年,从此都有我相伴。
年少心动,纯粹又偏执。
不问缘由,不问结果,不问对错。
只认定一人,便万般奔赴,寸步不休。
赵清徐心口骤然一窒,像是被滚烫的晚风轻轻撞了一下,陌生的悸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无从捕捉,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无措。
他看着眼前眼底盛满认真的少年,第一次彻底失语。
原来这场漫长的纠缠,从不是无聊的恶作剧。
是少年藏在桀骜皮囊下,最盛大、最执拗的,独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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