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了一半,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裴培花了几秒钟适应光线,才转头看向床边。
凌嚣坐在一把陪护椅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他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胳膊里,肩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裴培看了他很久,慢慢地挪动自己的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凌嚣立刻就醒了。他猛地抬起头,和裴培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叫医生。”
裴培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拽住了他的衣角。
凌嚣停住脚步,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眼睛里全是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裴培没有回答,撑着床垫缓缓坐起来。
凌嚣赶紧伸手托着她的后背,“你先别乱动,我让医生来看……”
“那个不急”,裴培打断他,直接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
凌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揽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靠过来,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里。
凌嚣怔了怔,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裴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贴在他的颈侧,像是某种小动物终于找到了窝。
她颤着告诉他,“凌嚣,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凌嚣的身体僵得更加厉害,过了几秒,他试着把裴培从怀里推开了几厘米,去摸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后脑勺,“你是不是撞到头了?疼不疼?”
“是撞了一下,不碍事的”,裴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凌嚣,我有话现在就要说。”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用力扣紧,“在车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全部都是你!我不甘心啊!我还没跟你说过喜欢你,还没跟你好好在一起!”
凌嚣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你再说一遍。”
裴培红着眼睛,“我说,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以前我总是怕这怕那的,现在都差点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凌嚣闭了闭眼,睫毛上亮晶晶的东西掉了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的。
他咧开嘴角,一点一点地把她整个人重新圈在胸口。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但是箍着她的力道却很克制,“裴培,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裴培肋骨有点疼,可能是撞车的时候伤着了,但她心里是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轻轻道:“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以后别吵架了。”
凌嚣故意逗她:“那不行,不吵架多没意思。”
裴培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他没躲,反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补充道:“不过吵完我会哄你的。吵一次,哄一次。吵一辈子,哄一辈子。”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格,刚好照在裴培翘起的嘴角上。
她想,一辈子就一辈子吧。
那天下午,两人抱了很久,凌嚣才松开裴培。
他把她脸颊旁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肇事司机已经抓到了,是酒驾。律师在处理后面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养着。”
裴培点点头。
凌嚣的拇指在她下巴蹭了一下,还准备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挂了电话,手机塞回兜里。
裴培看到是周若玫的来电,奇怪道:“怎么不接?”
凌嚣淡淡道:“不想接。”
手机又响了。
凌嚣没动,裴培看了他一眼,说:“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凌嚣皱了皱眉,很不情愿地掏出手机,划开接听键。
“喂?”他的语气冷冷的,跟刚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周若玫的声音又急又快,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慌乱。
一开始凌嚣只是沉默地听着,但眉心一点一点地拧紧,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坐直了。
他忽然站起身,朝裴培挤出一个极淡的笑,示意自己出去接,然后大步走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前,裴培隐约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沉。
过了好一会,门重新被推开。凌嚣走进来,神色凝重。
裴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凌嚣弯下腰,把她身后的枕头往上调整了一下,又帮着掖了掖被子。
他说:“我家有点事,我得去处理。等下医生来检查,你乖乖等我回来。”
——————————
凌嚣赶到ICU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周若玫和凌渊两个人。
周若玫看见凌嚣,惊讶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凌嚣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紧闭的手术室门前,只有上面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嗓子有点发紧:“怎么会这样?”
凌渊靠在墙边,脸色不太好,“我在书房办公,听见外面有动静,跑出去一看……爸已经从二楼摔下来了,人完全没了意识。还好发现得及时,救护车很快就来了,现在就在里面抢救。”
凌嚣眉头拧成一团,“抢救多久了?”
周若玫接过话,“快两个小时了。医生还没有出来过,中间只有护士出来拿了一次血袋。”
走廊里安静下来,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凌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挂断电话,脸上带着歉意:“公司那边有急事,我得过去一趟。妈,这边……”
周若玫点点头,“凌嚣在呢,你去吧。”
凌渊看了凌嚣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凌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周若玫重新坐下来。
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手术中”那三个字上,忽然开口:“家里客厅装了监控,偏偏那个时间坏了。”
她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缓缓吐出来:“你爸出意外的时候,只有凌渊一个人在场。”
凌嚣偏过头看她,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你怀疑凌渊?”
周若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手指攥着手包的带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凌嚣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我知道,你们一向不喜欢我,觉得我叛逆,觉得我不听话,觉得我给凌家丢人。行,这些我都认了。可现在你连这个一路按部就班的大哥也看不顺眼了?”
周若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凌嚣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凌嚣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按照你和爸的安排来的,他连反抗都没有反抗过。”
“他是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但你非要怀疑他把爸推下去,我第一个不信!凌渊也是姓凌的,一家人在这里猜来猜去,像什么话?!”
周若玫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有人走出来。
她闭了闭眼睛,声音有点哑:“我不是那个意思。等你爸醒来,就真相大白了。”
凌嚣也安静了。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
凌嚣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头翻摄影杂志的裴培。
她抬起眼,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回来了?”
凌嚣“嗯”了一声,走过来握住她手。他努力弯了弯嘴角,整个人却透出浓重的疲惫感,“医生来过了吗?怎么说?”
裴培合上杂志,放在一边,“我没什么问题,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倒是你,怎么苦着一张脸?”
凌嚣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裴培等了几秒,拉了拉他的手腕,让他坐近一些。
她从下往上看他,“凌嚣,我们两个才刚刚在一起,你就有事瞒着我了?”
凌嚣侧着身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好一阵子才开口,“凌康年……出事了。”
裴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从楼梯上摔下来,凌渊发现的,送来医院刚才在抢救”,他顿了顿,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人还在,但医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也可能……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变成植物人。”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裴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她努力定了定神,指尖碰了碰凌嚣的眼眶下面。那里一片青黑,看得出来有一阵子没好好休息了。
她关切道:“我听护士说,我是昨天送进来的,你是不是一直守着我都没睡觉?”
凌嚣摇摇头。
裴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轻抚过去,“你这样子一直撑着也不是办法。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醒了再说。”
凌嚣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用。”
裴培抿了抿唇,换了个方向,问:“现在都快傍晚了,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凌嚣还是摇头,“吃不下。”
裴培建议道:“吃不下也吃一点。要不你去买点吃的回来,随便什么都行,买两份,我和你一起吃。”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也饿了。”
凌嚣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句“好”。
他站起来,把裴培的手放回被子上,“我很快回来。”
凌嚣走了。
裴培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是她主动把话说开的日子,也是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一天。
几个小时前,她还觉得全世界都在朝她笑;几个小时后,却收到了凌嚣父亲入院的消息。
冥冥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每次在两人拼尽全力要靠近的时候,又冷酷地将他们分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疑了?
她重新拿起杂志,翻开刚才看的那一页,但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这时,病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裴培以为是凌嚣忘了什么东西折回来。她抬起头,一句“怎么了”还没出口,却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4章 第 74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