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深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没声。他走到苏念身边,没问她伤势,也没提井底的事,只把刀柄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他说。
苏念没推辞,握紧了刀。老周凑过来想说话,被张涛拽住胳膊拉到一边。林晚从树后走出来,站在祠堂台阶下,没靠近,也没离开。
“人齐了。”苏念说,“下井。”
没人反对。张涛第一个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口塌了一半,黑洞洞的,水声在底下响,像有人在吞咽。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苏念。
“我先下?”他问。
苏念点头。
张涛咬牙,抓着绳子往下滑。绳子是老周临时搓的,用的是祠堂供桌上的红布条,结实但扎手。他滑到一半,脚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底下水光一闪,映出他的脸——惨白,额头冒汗,嘴唇发抖。
水面突然裂开一道缝,像有东西从底下往上顶。张涛瞪大眼,还没喊出声,水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脚踝。那手青灰,指甲发黑,指节粗大,不是活人的手。
“救——”他刚张嘴,整张脸被拖进水里。
水面翻腾,水花四溅。老周趴在井沿往下看,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三秒。五秒。十秒。
水面猛地炸开——张涛被一股水流顶出水面,整个人砸在井壁上,咳出一口黑水。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眼睛睁着,喘得像拉风箱。脚踝上五个青黑指印,像被烙铁烫过。
“还……还活着……”他挤出句话,手死死抠着井壁。
苏念站在井沿,没动。她低头看自己手腕,皮肤下浮出一道血线,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像被什么划开又愈合的痕迹。她皱眉,抬头看林晚。
林晚也在看自己的手,脸色发白。她右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形状和苏念的一模一样。
“时间平分。”苏念说,“张涛没死,但剩下的寿命被分给我们了。”
老周愣住:“没死也分?”
“规则改了。”苏念说,“只要活着,就得平分。”
张涛趴在井壁上,喘着粗气喊:“那我……我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想得美。”老周撇嘴,“分出去的是你的,你自己那份又没多。”
陈深没说话,直接抓起绳子往下滑。苏念跟在他后面,林晚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老周最后一个,边下边念叨:“贫道今天非得下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水里装神弄鬼。”
井壁湿滑,刻满名字。苏念一路往下,手指蹭过那些凹痕——都是人名,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很新。她在一块稍平整的地方停下,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陈深。
字迹很深,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她抬头看上方,陈深已经落到底,正站在水边,刀横在身前。水面平静,映出他的倒影——但倒影没拿刀,而是抬着头,直勾勾盯着井口。
“别看水。”苏念说。
陈深没动,眼睛仍盯着水面。倒影突然咧嘴笑了,嘴唇不动,声音却从水底传上来:“第几轮?”
苏念落地,站在陈深旁边:“第一轮。”
倒影摇头:“不对。”
“第二轮。”林晚抢答。
倒影还是摇头。
老周落地,喘着气插嘴:“第三轮!肯定是第三轮!”
倒影突然沉下去,水面泛起涟漪。下一秒,水猛地炸开,一股水流冲天而起,直扑老周面门。老周尖叫一声,往后跌坐,水流擦着他头皮掠过,砸在井壁上,溅了他一身。
“闭嘴。”苏念说,“它在试探。”
水面重新平静,倒影浮现,这次是苏念的脸。倒影开口:“你替谁来?”
“我自己。”苏念说。
倒影笑了:“撒谎。”
苏念没反驳,伸手进袖口,掏出那片井水纹碎片。碎片一碰到空气就发烫,表面纹路蠕动,像活物。她把它按在井壁上,碎片嵌进石缝,发出嗡鸣。
水面剧烈晃动,倒影扭曲变形,最后定格成一张陌生的脸——女人,穿红嫁衣,面色惨白。
阿青。
“林晚。”阿青的倒影开口,“把手伸进水里。”
林晚僵在原地,没动。
“快点。”苏念说,“它不杀你。”
林晚咬牙,右手伸向水面。就在指尖即将触水的瞬间,她手腕上的血痕突然裂开,血珠滴进井里。水面泛起一圈红,接着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吸干。林晚闷哼一声,整条右臂被拽进水里,肩膀以下全没入水中。
她没挣扎,反而闭上眼,任由水流缠绕手臂。片刻后,水面浮出几个字——符印,古老繁复,笔画扭曲如蛇。
“老鬼符印。”苏念低声说。
林晚睁开眼,手臂缓缓抽回。断腕处平整,没流血,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骨头。她盯着伤口,表情平静得不像活人。
“我早该死了。”她说,“第一次副本就该死。”
苏念没接话,转头看陈深:“你什么时候来的?”
“井塌之前。”陈深说,“看见你下去,没拦。”
“为什么?”
“你不会死。”陈深说,“至少不是那种死法。”
老周爬起来,凑到林晚身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阿青长什么样来着?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枚铜钱,阿青当年送他的定情信物。铜钱还在,脸却忘了。
他愣在原地,手攥着铜钱,半天才挤出一句:“丫头,你这手……还能接回去不?”
林晚摇头:“不用接。它在帮我。”
她抬起断腕,对准井壁。符印从水面浮起,贴在石壁上,发出微光。井底开始震动,水位下降,露出底下一层石板。石板上有凹槽,形状和井水纹碎片吻合。
苏念走过去,把碎片按进凹槽。石板咔哒一声,向下滑开,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光,微弱,但足够看清路。
“走。”苏念说。
陈深打头,苏念跟上,林晚走在中间,老周殿后。通道狭窄,四人只能单列前行。走了没多久,墙壁上出现新的刻痕——不是名字,是图画。画的是人,一个接一个,手拉手围成圈,中间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阿青。
“这是……献祭图?”老周小声问。
“不是。”苏念说,“是阵眼分布图。”
林晚突然停下脚步:“有人跟着我们。”
苏念回头,通道后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手腕上的血痕又热了起来,像被火烤。
“复制体。”她说,“镜像里的我们。”
陈深抽出刀,转身面对黑暗。苏念从怀里掏出阴烛,用指甲划燃烛芯。火苗跳动,照出通道后方——四个影子,轮廓和他们一模一样,正缓步逼近。
“别回头。”苏念说,“往前走。”
四人加快脚步,影子也加快。阴烛的光照不到影子的脸,只能看见它们抬着手,五指张开,像要抓人。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木制,腐朽不堪。门上挂着锁,锈迹斑斑。苏念伸手碰锁,锁自动弹开,掉在地上。
门后是间石室,中央摆着口棺材,和祠堂里那口一模一样。棺盖开着,里面躺着个人——阿青,红嫁衣,面色如生。
她睁着眼,直视天花板。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从棺材里传出,带着回音。
苏念走到棺材边,低头看她:“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阿青说,“也知道你会带谁来。”
她目光扫过林晚的断腕,嘴角微扬:“容器选得不错。”
林晚后退半步:“我不是容器。”
“你是。”阿青说,“从你第一次进副本,老鬼就盯上你了。断腕是钥匙,符印是锁——现在锁开了,你也该醒了。”
林晚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她捂住脖子,跪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浮现出更多符印,从手腕蔓延到全身,最后聚在胸口,形成一朵花的形状——和老周绣在苏念衣服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老周。”苏念转头,“你绣的花,是不是照着这个描的?”
老周脸色煞白,手还攥着那枚铜钱:“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普通辟邪纹……”
阿青笑出声:“他当然不知道。他只会背口诀,画歪符,连自己害死的人都记不清长什么样。”
老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真记不清了。阿青的脸在他脑子里一片模糊,只剩那件红嫁衣还清晰。他腿一软,瘫坐在地:“我对不起你……真对不起……”
阿青没理他,看向苏念:“时间不多了。复制体快到了,月圆也快到了。你选吧——是现在杀了林晚,断了老鬼的路,还是等她完全觉醒,赌一把她能帮你破阵?”
苏念没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锁,塞进林晚手里。
“握紧。”她说,“别松手。”
林晚颤抖着握住锁,符印的光芒减弱了些。她抬头看苏念,眼里有泪,但没哭出来。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你还有用。”苏念说,“而且,我不信命。”
阿青冷笑:“不信命的人,最后都成了命的养料。”
苏念转身走向门口:“那就让它试试。”
门外,四个影子已经堵在通道口,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最前面那个,长得和苏念一模一样,正冲她笑。
“该还债了。”影子说。
苏念握紧刀,没回头:“陈深,左边。老周,右边。林晚,站我身后。”
没人问为什么。陈深直接挥刀砍向左侧影子,老周掏出最后一张符拍向右侧,林晚攥着锁,缩在苏念背后发抖。
影子没躲,任由刀和符穿过身体。它们没受伤,反而笑得更欢。
“没用的。”影子说,“我们是你们的命,杀不死,逃不掉。”
苏念上前一步,把刀尖抵在自己喉咙上:“那这个呢?”
影子笑容凝固。
“你敢?”它问。
苏念没答,手腕一压,刀刃割破皮肤,血珠滚落。影子同时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渗出。
“原来如此。”苏念说,“共享的不只是寿命,还有痛觉。”
影子后退一步:“你疯了。”
“我说过。”苏念盯着它,“我不信命。”
她加重力道,血流更快。影子哀嚎一声,身体开始崩解,化成黑雾消散。其他三个影子见状,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通道深处。
陈深收刀,皱眉看她脖子上的伤:“下次换个方式。”
苏念抹了把血:“下次再说。”
老周爬起来,指着棺材:“阿青不见了!”
棺材空了,只剩一件红嫁衣,平平整整铺在棺底。嫁衣胸口位置,绣着一行小字:“子时三刻,祠堂见。”
苏念把刀还给陈深:“走吧,该回去了。”
林晚站起来,断腕处的符印淡了些,但没消失。她看着苏念,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苏念问。
“你为什么不杀我?”林晚说,“刚才明明有机会。”
苏念迈步往外走:“我说了,你还有用。”
“就这?”
“就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她低头看手里的锁,锁面上,断腕的血痕映出一道浅浅的光。她握紧锁,跟上去,没再说话。
井底,张涛还趴在井壁上,脚踝上的指印发黑发紫。他见四人上来,咧嘴笑:“都活着?太好了。”
老周瞪他:“你倒是命大。”
张涛爬上来,腿发软,扶着井沿喘气:“那水鬼……抓我脚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后来它又把我推出去了。”
苏念看他脚踝,指印深可见骨,但没有腐烂的迹象。
“它在标记你。”她说,“下次再下水,它第一个找你。”
张涛脸一白:“那我不下水了。”
月亮升到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倒悬村一片惨白。祠堂门口,地上多了行字,用血写的,还没干透:“选好了吗?”
苏念蹲下,用手指蘸血,在旁边补了三个字:“等着瞧。”
血字蠕动片刻,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陈深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下一步去哪?”
“祠堂。”苏念起身,“阿青在那儿等我们。”
老周搓着手:“可她不是刚……”
“那是幻影。”苏念说,“真的还在棺材里——或者说,曾经在。”
林晚突然开口:“她要我们选什么?”
苏念看她:“选谁当阵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念往祠堂走,“有人得死,才能破局。”
老周腿又软了:“那……那谁死?”
苏念推开祠堂门,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空棺材上。她走进去,站在棺材边,手按在棺盖上。
“我。”她说。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冰。
“但不是现在。得等复制体再来——它们想让我当阵眼,我就当给它们看。”
她跳进棺材,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关门。”
陈深上前,合上棺盖。最后一丝月光被切断前,苏念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记住——别开棺,除非我喊你。”
棺材外,影子们围成一圈,手拉着手。
它们开始唱歌。
调子古老,词句含糊。老周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刷白——他听懂了。
“养煞需活祭,阵眼要自愿……”
他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真完了……”
林晚盯着棺材,突然问:“她会不会死?”
陈深站在棺材前,手按在棺盖上,没回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说不会。”陈深说,“我就信。”
林晚沉默片刻,走到棺材边,把锁放在棺盖上。
“我也信。”她说。
月光移过屋顶,照在锁上。锁面浮现出新的符印,和林晚断腕上的一模一样。
张涛缩在祠堂角落,抱着膝盖,脚踝疼得直抽气。他看着棺材,小声说:“我也信……但能不能让我先上去?这地方太他妈冷了。”
没人理他。
祠堂外,歌声越来越响。
苏念躺在棺材里,睁着眼,盯着黑暗的棺盖。
外面在唱歌,唱的是她的命。
她听着,没动,也没闭眼。
她在等。
等那些影子唱完,等月亮升到正中间,等该来的人来。
她不知道谁会来。
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等了七轮的不止陈深。
还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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