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蜀山(十一)

周葵跟着十大长老出来,跟着站在那高高的凳子后面,这一刻才有劫后余生的实感。

她带着那么危险的暗灵根,竟然真的被蜀山接受了,没有被杀掉关起来,还拜了剑仙做师傅,她觉得简直是个奇迹,又觉得蜀山像霍琦说过的样子了。

不过再想想,蜀山掌门都能是个妖,这里应该足够包容万象,也该是如此。

周葵听见前方弟子群一阵骚动,她好奇看过去,她本以为自己看到的还是一片模糊,可眼前却骤然清明,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每个人的话,她都能看见听见。

她惊讶偷偷瞄一眼梅近房,发现掌门根本没空顾忌这边,她再难以置信偷瞄身前的师父,觉得自己这个猜测简直痴心妄想,可还能有谁,难道真是师父干的吗?

周葵想这个事想得简直抓心挠肝,可是也不敢问,知道在心里悄悄道声谢,继续看向广场。

情况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周葵被十大长老一起带进大殿,这声势实在太大了,现在十大长老出来了,周葵却没有回来,大家纷纷猜测是怎么回事。后来终于有人测灵根的时候看见周葵站在剑仙后面,猜测周葵拜了剑仙为师,这事立马就传开了。

羡慕者有,惊讶的人肯定也有。

不管怎么说,周葵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

周葵预想过现在的情况,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感叹自己的苟道计划真是任重道远。

不管发生什么,拜师仪式始终不曾断过,蜀山护山弟子不曾被长老们跑路影响,也不曾被弟子们的窃窃私语吸引,一直在不停测灵根分弟子。

如今拜了师的已经不在少数,庞大的队伍已经少了许多,而突兀的是,大队伍一边,还另外分开了一小撮人,周葵还在里面看见了林空鹿和霍琦。

周葵正在好奇,护山弟子上前回话:“掌门,诸位长老,有几位师弟师妹在等候,欲拜十大长老为师。”

周葵霍地明白过来,原来是有志气的几位同门,要等十大长老回来再拜师,果然一个个瞧着就不一般,敢等到现在不拜师只等十大长老的,没点底气也不敢尝试。

这些人恐怕都跟林空鹿他们一样,八成也算是附属宗门,早就修炼过。

掌门了然点头,只是他朝那边看一眼,没有说话,没有挑人,其余几位十大长老们看了看,忽然,游画桡兴奋地直奔而去,不一会儿喜滋滋带回来一个青年女弟子。

女弟子一身锦缎,束袖扎发,行动利落,被十大长老挑中,也不喜形于色,见到周葵,冲她微微颔首:“王桃书。”

“周葵。”

游画桡还没坐稳,又起身了,走一趟竟然又带回个弟子来。

游画桡终于心满意足坐下:“今日坐北利我,我可算又有两个好徒儿了。”

周葵发觉,王桃书见到新弟子,眼神有点不大对。

新来的女弟子懒懒散散,衣服在今天的场合尽量收拾过,也还是显得无精打采,察觉到一边的视线,她慢悠悠笑了:“王师妹,许久未见,旧伤无恙否?”

王桃书寸步不让:“康传兰,你该叫我师姐。”

两人身量不相上下,剑拔弩张。

康传兰却忽然转开头,越过王桃书探头过来,似乎刚发现这边还有个人:“呦,这儿还有个师妹呢?”

然后伸手就想来摸周葵的头,没摸到,康传兰瞧着自己伸长了也离周葵脑袋还有一截子距离的手,忽然沉默,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周葵简直悲愤,一把就想上去糊住这个师姐的嘴,你可够了,你的表情就够不中听的了。

王桃书一把拍回康传兰的手:“闭嘴,师妹还小,还能长。”

周葵油然一阵感动,没想到王师姐才是个大好人。

不过到此为止吧,跟她们交流,对她的脖子和精神都是巨大的考验,她还是继续看收徒吧。

可这回,周葵又等了许久,十大长老也没有再动,周葵有点着急,还有林空鹿霍琦他们呀,这两个人看起来很厉害呀?难道没人挑中吗?

周葵正担忧,竟然就见林空鹿径直走出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霍琦也吓一跳,赶紧追上,又不敢拉,只能唉声叹气跟在后面。

周葵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这家伙胆大包天,他要干什么!

林空鹿倒是没直接上前,走一半就停了下来,恭敬垂首,语气却半点不客气:“凌霄剑派林空鹿,请拜剑仙为师。”

周葵倒吸一口凉气,在场所有人也鸦雀无声,他们之前可没见谁敢这么嚣张的。

寂静中,庄淮胥的声音慢半拍响起:“你一定要拜我?”

林空鹿一动不动:“是,我只学最强的剑。”

全场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周葵也又一次注意到了林空鹿手中的那把剑,她忽然发现一件事,纵观全场,林空鹿是唯一一个拿着如此有标志性特征武器的人,她也看到了林空鹿手指的变形。

林空鹿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并已经走了很久很远,至死不改。

这人不可能会学剑之外的东西。

周葵为林空鹿担忧,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收他。

庄淮胥打量林空鹿一番,赞许:“你很好,”不等人松口气,他继续说,“可我已不再收徒,”他又说,“周葵是例外,我并教不了她。”

庄淮胥朝远处喊了一声:“鹤长老。”

一个精神矍铄的负剑长老就从左边御剑而来,离地几丈,稳稳落下。

庄淮胥向他行礼:“鹤长老,这两个孩子,劳烦你了。”

鹤长老张守鹤惶恐让到一边,连道不必不必。

庄淮胥再问林空鹿:“鹤长老剑法造诣不下于我,你可愿拜鹤长老为师?”

周葵偷偷瞥见那位鹤长老的嘴角忽然扭曲一下,似乎是……生生压住才让自己不要直接当场激动到笑出来。

周葵忽然猜,这位长老刚刚过来那一下,不是故意在剑仙面前耍帅吧?

鹤长老扭曲着脸,尽量高深莫测冲向林空鹿:“你可愿拜老夫?”

林空鹿有些失望,不过态度勉强还算认真,恭敬朝鹤长老一拜:“弟子林空鹿,拜见师尊。”

鹤长老并不生气,周葵怀疑,这时候就算来个人痛打他一顿,鹤长老也觉不着疼。

不过林空鹿也拜鹤长老,今后他跟林空鹿恐怕少不了见面了,周葵实在头疼,这位不好应付啊。

就在这时,霍琦也忽然出声:“鹤长老,弟子也愿拜您为师,请求长老收留。”

张守鹤没来得及回话,林空鹿忽然打断他:“你不必陪我,选你自己的师父就好。”

霍琦温和一笑:“我涉猎广泛,剑法一道却始终差些火候,即是剑仙夸赞的长老,我当然也想见识见识,不算陪你。”他朝张守鹤一拜,“弟子慕剑仙久矣,长老可愿圆弟子心愿,让弟子领略蜀山真正的剑道风采。”

张守鹤本来真以为霍琦是陪伙伴瞎挑师父,还有些不高兴,霍琦这话一说,他立刻嘴角又要压不住了,哪还记得什么生气:“切莫再这么说,庄长老抬爱,老夫的剑术也还需磨练。好,老夫看你也算有情义,就跟着我吧。”

最后张守鹤关照周葵,让她过几天自己过去,就赶紧带着新收的林空鹿和霍琦离开了。虽然周葵严重怀疑,鹤长老是怕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憋不住笑了。

周葵这回彻底意识到,剑仙究竟是个什么分量,即使是天下第一大派剑法精深的剑修长老,也会为剑仙一句随口夸赞高兴地晕头转向。

剑仙,当之无愧,就是天下所有剑修的信仰。

之后十大长老再没有人收徒,周葵也才知道,这些人肩负蜀山兴亡,更肩负天下大势,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教导徒弟了。

对他们来说,只有机缘到了,或迫不得已,才会收徒。今次一共收了三个,已经是少有的数量。

拜师仪式顺利进行,也再没有像林空鹿一样敢跳出来直接请求十大长老收徒的人,很快就结束了。

周葵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高泠七,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女就好像消失在蜀山上,或许是在周葵看不见的时候就已经拜了师,也或许根本没能上山来。

周葵很想找找她,高泠七最后撞了下头,性格忽然就变了,实在蹊跷,她一直很在意。可是人群已经各自散开,庄淮胥也起身要走,她只好噔噔噔赶紧跟上去。

周葵想找人帮忙找人,可面前也只有一个庄淮胥,她半天也没敢开口。

不过,好在她把霍琦给的腰牌偷偷塞到了高泠七身上,即使最坏的情况,高泠七应该也能去惠霞派请求庇护,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周葵总算放心下来,如果有缘,她们还能再见。

周葵也顾不上再想这些,她闷头继续庄淮胥走去,她走了几步,感觉到脸上落下冰凉的水珠,抬头一看,天空骤然纷纷扬扬,竟然落了雪。

群山苍茫,霎时就远近都落了白,庄淮胥就踩着那把通体光滑的剑,在风雪里等她。

“周葵,过来,我带你回去。”

周葵几乎是有些不习惯的,下意识应了声:“来了。”她再往过走,却不自觉加紧步子,小跑到了庄淮胥面前,小心翼翼爬上了剑。

踩稳的瞬间,不等她感受,周葵整个人不受控制被带着飞了起来,疾风刮来,她甚至来不及感受脱离地面无所依托的恐惧,最先涌上的感觉是寒风透骨的冷。

周葵不受控制打了个牙颤。

下一刻,一段白色的袖袍拢住了她,于是风雪寒冷都远去了。

袖袍最后落下的空隙,周葵看到了下方密密麻麻载满师徒大大小小的法器飞剑,法器四散落下,仿佛一丛丛没入山林的乌鸦。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万丈凌空,人在其间渺小如飘絮,可是却一点都不会害怕了。

周葵没感觉过多久,脚就再次踩到了地面,落地先闻到一股香气。

“此处乃蜀山剑脉,蜀山剑修一脉皆在此修行,居中一峰最高,为含章峰,借创派老祖之剑名,便是我的居所。”

庄淮胥撤走了袖子,于是周葵见到了香气的来源,那是大片大片热烈火红的山茶花,百花折杀,此间只余山茶,开满了含章山巅。

大雪压枝头,盖住了房屋砖瓦,盖住了青砖石阶,却盖不住那灼目的红。

周葵几乎看呆了。

庄淮胥负手站在花前,回头看她:“今后,你便随我一起,在此安家。”

周葵那一刻,只觉得满山的风雪都停了,她觉得山茶配剑仙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他本来就该住在这样热烈的地方。

这样的才是剑仙。

周葵一瞬间,只觉得上辈子的无数磨难委屈,这辈子遭受的诸多离奇不公,都想一股脑说出来让他听一听。

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庄淮胥认真看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愿以护卫天下苍生为己任,你可愿遵从蜀山山训,敢为天下先。”

周葵毫不犹豫:“我愿意。”

庄淮胥看着周葵沉默了一阵,他才点头:“好,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周葵几乎情不自禁俯身一拜:“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喊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周葵几乎立刻有了种新奇的牵绊感,就好像来回两生苦楚,第一次有了归处。

她忍不住又直起身来喊了声:“师父!”

庄淮胥似乎没听到,依旧规规矩矩劝勉:“日后勤勉,正心,对得起自己手里的剑。”

可周葵又一次呆了,庄淮胥嘴角的笑容微笑而短暂,却比身后漫山山茶都璀璨温暖。

他这才应了周葵一声:“恩。”声音也好像被漫天风雪揉暖了。

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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