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燕颔蓝(其八)

张季明认为半月内数名青壮年急病身故非是疫病,又因碰巧在逝者生前集会听说去过牢山捕捉野鸡,推测“急病”与饮用“野鸡血”有关。

张季明出身声名远扬的杏林世家。

那么殿下——第五艺学的“知道”,是知道了金陵境内前所未有的虫害根源,还是致死急病的症结所在?

又或者,两件事实际是一回事?

领司天监“第五艺学”职衔的陵国公主视线定在某处,又像透过车内一方小天地遥视世间大天地。

年轻的大长公主似乎不爱光亮,门窗帷幕紧闭,车内仅有四角明珠洒下辉光。荧光晕染了影,面容恬淡柔和。她少时便如画中走出的玉童,长大亦是琉璃宝相,雪妆玉琢,几非尘世人物。

可细看去,轮廓明晰的五官既有流风回雪的冷肃,亦将锋利藏在芳华初绽的细微处。

殿下不是当年的孩子了。顾西章心说。

尽管少时的小艺学也非寻常童子。

背后方枕软硬适中,支撑了隐隐作痛的脊背,木樨香若有似无,教人愈发神思惫懒。

她阖了眼,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真相到底如何,到了地方不就知道了么。

外面渐有人声传到耳中,顾西章拨开窗帘一角。

仍是郊野乡间。

田垄随处可见伏地捡拾的农人,有手脚麻利的壮年男女,亦有蹲跪的佝偻老人和垂髫童子,常常抓起一把土拣出什么东西丢进桶子。

远处还有人提桶去往地头冒烟的火坑。

拣出的、泼洒出的自然是虫。

田间升起乌黑的烟,晚霞烧红了天。

马车追上一支抬棺的送葬队伍。

抬棺人既无对待逝者的肃穆,也不曾肩扛招魂幡、洒纸钱。引路老妪的面孔上还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希望。

“老爷们这么说,准没错。”老妪拍拍棺材,“儿啊,别怨娘狠心,也别怪娟儿不劝我,她哪儿劝得住我。你走了,娟儿和来哥儿还指着庄稼过活呢。等过一阵子种完地了,娘一定请寺里的大和尚给你多念几天经,让娟儿和来哥儿再给多烧点钱。你也别怪他娘儿俩。”

前晚来李家庄,顾西章当着数名乡人的面,宣称虫灾或与近期病故的人有关。

此事一夜之间传遍金陵县乡,平素笃信对死者不敬会遭天谴的人竟自发地掘起了坟,并将棺木送往义庄。

若非虫害严重到危及生计的地步,乡农也不至于如此病急乱投医。

金陵城处处念虫害,老寺卿新府官愁得一日三登门,但直到出了车,顾西章才真正直面了虫害的恐怖。

前番是夜晚,夜色作挡,至多在火光映照下窥见一斑,已让第五艺学裹足不前。

此刻黄昏,天光尚且通透,地上大团反光的赤金和斑斓的艳彩,似是泥土成了精,蠕动着爬上路面。

饶是尸山血海滚过,头皮仍是不受控制的一麻。

灵筠才草草撩过一眼,低低惊呼一声,竟拉她回到车内,唇色可见地稀薄起来。

她深吸口气,强撑镇定,“不是怕。”

顾西章:“嗯。”

灵筠握着她二指,指腹不停在她指间摩挲打转,似在描摹,“不怕。”她重复,唇色近乎发白,“不是害怕。”

顾西章笑,“是不喜么。”

“是。”灵筠重重点头,“不喜欢。”

顾西章取下帷帽给她戴上,“怕的要看清楚,不喜欢的,不看也罢。”

不会有人喜欢。

不像虫害,更像一场灾难,山崩的泥流石滚与滔天洪水莫过于此。

麻甜田率一队逻卒来得早些,在义庄和大路间的狭路泼洒生灰,见殿下出而复返,加快了动作。

等到二人再出来,他和内侍送上熏过香的罩衣和帕子。

顾西章先接过帕子,转手递进握着她二指的殿下的手里。

麻甜田瞧着二人并做一束的宽袖,离得近,隔着黑纱依稀看到殿下似乎闭着眼,遂出声道:“殿下,请抬手。”

……

义庄以白帷分作四间,除摆有神像和香火的主厅,东厢房和后厅共安置了十四具棺木,其中五具已打开的棺木俱在东厢房。

“今日,韩贡又验过三骸,和昨夜那两骸一样,只在腹内发现生前服用过治恶疾的汤药药渣。”

义庄墙体比寻常屋舍筑得厚实,只屋顶开了天窗,声调稍高些便反复回荡,嗡响不断。冬末春初短暂的黄昏俶尔消退,屋内点着幽黄烛灯。

验过的尸体放在长木搭就的案上,阵阵腐臭气息扑鼻而来,不一会儿,帕子也染上了臭味。

另有一具棺木正在起钉,恶臭味更浓。

“都去过牢山么?”灵筠问。

“殿下随咱来。”麻甜田领二人到后厅,一手拎起袖口,指向左旁第二、第三和右侧第一、第二具棺木,“这几名都是金陵乡籍,问过家属了,正月初九到十四去过牢山,余下,尚在核查。”

“打开。”

随即有八人鱼贯进入后厅,一人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另一人手持拂尘,开棺前在前方挥扫两下。

棺木一一打开,庄内臭味凝做实质,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五艺学渐次检视,除偶尔因浓郁腐臭微微眯眼,神色平淡沉稳,说和方才煞白了脸的小殿下判若二人亦不为过。

指出其中一具让韩贡剖验,灵筠也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望着。

韩贡的手法昨夜见识过,利落精准,顾西章看了会儿,忽然回头望正厅。

又送来一具。

是路上遇到过的老妇。

“有人吗?我把我儿子送来了,放哪儿啊?”

“老人家,放这里。”麻甜田绕过后厅,在西厢房招呼老妇。

抬棺的青年放下棺材走了,老妇还留在庄内。她是个有胆色的,捂着鼻子东瞧瞧西看看,寻光竟要向正验尸的东厢房来。

听到脚步声,顾西章退出去,拦住了巴头探脑儿的老妇。

麻甜田跟上来,制止道:“老人家,这里不可进。”

老妇虽然止步不前,但还没有退出的意思,昏花的眼在二人踅摸了个来回,问面善的麻甜田:“老爷,听说还要……”她在胸前比划了下,没把“开膛破肚”说出口,“是真的吗?”

麻甜田望望里侧,微一点头,“还望您理解。”

“理解理解,不理解也不送过来,就是……”老人吞吞吐吐,“就是……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儿怕疼,能不能……开小点啊?”

“这……”麻甜田语塞。

“婆婆,我有事问你。”顾西章示意她到正厅神像一侧的灯火下,问,“令郎可曾去过牢山?”

不久前优游自若的老妇忽然变了脸,背过身喃喃道:“真的怪我儿去了牢山啊?”

“哦?”

老妇蹲在地上,懊恼地拍着鞋面,“我就说不能去不能去,别人那么做了不能自己也那么做。他就是不听我的啊。”

顾西章揽袖蹲下,扶着老人让她别再捶打自己,“您能详细讲与我听么?”

老妇用袖子擦了把眼角,说:“没啥不能讲的,儿有错也是当娘的错。”

牢山在安德乡东南,靠近毛公渡,离金陵乡半日脚程,骑驴过去三四个时辰,搭船顺流而下两个时辰便到。

五六年前,牢山附近稀无人烟,山上山下仅有两三猎户。

猎户捕了野鸡也不去府城高价售卖,就近卖给安德乡的农人,或是换些日常所需。

野鸡肉质鲜嫩细腻,猎户十天半月送来一只两只,好这口的人吃不够,自己摸进了牢山。这一去,才发现牢山深处别有洞天。

“就是大前年吧,大伙儿都说牢山出了眼温泉,周围的草和树长得特别旺,野鸡在里头一茬接一茬可多了。”

平时农忙,到了冬季,闲歇下来的人便一个唤一个,三五成群去牢山打野鸡。

“前年去年就有人去了。今年去疯了,打到后面打不着野鸡,就去掏蛋。”老妇说,“我有个嫁到句容的堂家妹子初十来都在问我去没去。我说,不能去,哪能去。又不是家里没一口吃的,非要一窝蜂地去给天生地养的野鸡吃绝种么。”

“我儿不听我。他第二天就去了,没抓到野鸡,掏了不少野鸡蛋回来。”

老妇说着说着悲恨从中来,扑到儿子的棺木上嚎啕大哭。

顾西章心中恻然,但疑惑更多。

江北军以前缺军粮,没少干蝗虫过境寸草不留的事,最多吃坏了肚子,倒没听说吃了野味三两日病发身亡。

听老人言,去过牢山捉野鸡的人何止百八十,吃过野鸡和蛋的家中妻儿老小不计其数。先前听张季明提起几名死者都去过牢山,以为线索在牢山,这时她也不太确定了。

她只当虫灾当前,人们失去冷静,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只好静待老人平复下来再问些问题。

老人哭得伤心,东厢房传来一声铃响,麻甜田在门口向她招手。

验尸的案前,第五艺学正执笔向那尸骸大开的腹中探去,手腕微动,笔毫从中拈出什么东西来。

那东西颜色深重,遗骸腹内停留了不少时日,却未沾染尸液。第五艺学将它放入亲从官捧举的盒子,那东西映着昏黄烛光竟泛起一抹蓝泽。

“找到了。”

第五艺学欣悦的话音落地,顾西章却回头望向正厅,老妇的哭声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眼前一道影子掠过。

殿下似是终于受不了此间的味道,急匆匆往外走。

顾西章行得慢些,才掀了帷布,却见殿下脚尖一拧折身回来。

“安陵为什么不问我?”灵筠问,漆黑瞳仁烧着两团明亮的火,“我比她知道得清楚,为什么不问我?”

“喔……”顾西章垂首低眉,半是认错,半是为了遮掩止不住的笑意,“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殿下不高兴啦。”

耳旁落下这样一句,顾西章愕然抬头,方才兴起的笑意顿在唇侧。

小殿下真的甩袖出门。

然而没走几步,一步步倒退回来。

是这样。我和基友约码字,一天(累计)四千五百字,一周两次假期。结果周一收了一篇大部头小说,一口气看完,于是一下子把两次假期都用掉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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