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孔雀蓝(其六)

清晨暖阳和煦的晴天,过了午时,忽而打起闷雷,雨水顷刻间倾盆瓢泼。

从午后小憩中醒来,顾西章望着屋檐水滴渐渐连成珠串。

落雨声“滴答、滴答”,似在提醒什么,一时未察,胸内犹如被狸奴毛茸茸的尾巴拂过,阵阵作痒,呼吸却有些发紧,先前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有冒头的迹象。

那时在门房里间险些咳出心肺,莫说小殿下吓白了脸,代繁也骇得手忙脚乱,连烧坏两帖药,直说“往年没见咳得这么厉害”。

果然是和金陵八字不合。顾西章心说。待稍一平息,一面叫代繁去找禹芝心换新药,转头安慰红了眼圈的小殿下,说八成是早上吹冷风受了寒,老毛病,不打紧。

没说还好,一说,小殿下便不容置喙地带她去就近的厢房,让麻军头和三纲——亦即“乙叁”——守立门外,自己守着她服下药酒,及至假寐到睡熟才离去。

看起来,和当年留云老板在宫里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安陵一贯既来之则安之,出门在外被天席地过多了,有一隅遮风避雨之地既觉安适。但小殿下这般无微不至,她反而不太适应,只觉气闷。

目下室内两炉炭火烧得旺盛,门窗紧闭,她隔窗望了会儿雨水,空气稀薄不像某种隐忍不发的错觉,是实际的闷热。

想不起自己遗忘了什么,顾西章下榻开了门,一股冷风袭来,凉意入怀,呼吸也畅快不少。

麻甜田偏头吩咐三纲去取氅衣,而后探身,面上堆满笑:“郡王,外头阴寒,有事尽可吩咐咱,不必躬行。”

他肤白无须,面容清秀近于阴柔,笑起来却全无阿谀谄媚,透着关切的恭谨。

三纲却显得局促不安,去房内取来挂在炉旁的氅衣,到跟前步子起起落落,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

“没事,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顾西章伸开手,让三纲披上氅衣,转口问,“殿下呢?”

“殿下之前去检查了檐廊机杼,还叫人回宫取了惯用的笔墨,想是灵感突发,即兴作画哪。”麻甜田答,“落雨落雪,殿下最爱挥毫泼墨。”

“在檐廊?有人护着么?”

麻甜田道:“殿下作画时,不喜咱们在旁。”

“那也得有人防范,我去看看。”顾西章自己系好氅衣结扣,转上去檐廊的游廊。

三纲刚要说什么,麻甜田按下他,抢道:“是啊,殿下一入天人之境,刮风下雨都不省得。咱们伺候殿下,也得仔细,不好扰乱殿下思绪。郡王若能去照看,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当年初次来艺学府,正逢小艺学入天人之境,没留神仰身翻过阑干,若非她来得巧,还不知摔成什么模样。

如今的殿下不见得会让自己凭空摔跤,但疾风骤雨打湿了画纸也不好。

心想适时提醒一二或做些防范,檐廊却不见小殿下的身影,尽头宽屋门敞开,亮着灯光。

麻军头和三纲遥遥跟在远处。顾西章回头看,麻军头做了请的手势。

她放轻脚步到宽屋门前。

屋内点了数十盏灯,房间亮若白昼,画卷展开铺满整一面墙,已有过半的画幅填上了浓墨淡彩。

小殿下作画时全神贯注,既无风吹雨打,她也不便打扰。正欲折返,瞥见眼熟的一角。

秦淮河上赤膊的船夫摇橹行舟,河畔游人如织。一人跃上码头,落脚处一货担郎匆忙闪避,却让货篓中一枚铜钱飞出。

锈绿铜钱飞去的方向则是锣锅巷刘家小院。

还是当年那幅画。

时隔六年,纸张毫无岁月侵染的痕迹,空白处洁净如新,绘就的人与景象栩栩如生。

巨幅画卷前挥笔作画的灵筠除了个头长高了些——长高了不少,专注的模样和墨痕斑驳的手指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六年时光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么?

还是她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便以己度人认定他人亦今非昔比。

不是么?

当年阿长动辄以武服人,除了官家,谁也劝她不得。前年辽丹欲与本朝结盟,派出年轻的太子耶律古求和亲,她不仅没发脾气,反晓之以理,令辽丹来使的太子主动放弃和亲的念想,并以储君之名当朝下诏解禁西狄与辽丹互市,重开丝绸之路。

初见时木讷内向的使役禹温故而今是广南禹氏独当一面的二当家,交易者上达蕃国国主,下及贩夫走卒。论起生意经,以前想个故事都要发呆好一阵子的禹老板口若悬河,头头是道。

曾经最不耐烦跟文臣打交道的何荣锟何帅现领枢密院要职,听说最近也背起了文章,偶尔在府内或是官办瓦市举行酒会,也能随口念出一两句诗词来。

卫尉寺老寺卿尊臀终于从卫尉寺廨院一坐十几年的扶手椅搬去了金陵府衙。

她的老对头、当年差点儿破江北防线的蛮金主帅纥石澜梓因和议不力被下狱,在蛮金天牢思过至今。

……

逝者如斯夫,昼夜不停。

而小艺学捡起六年前戛然而止的画作,仍是信手起笔,挥洒自如,仿佛只是昨日搁下。

她画完了前阵子田间地头捡拾虫子的老少农人,另择一处落笔,寥寥数笔勾勒出昂首鸣啭的玄鸟。

点出颔下一笔深蓝,鸟儿霎时活灵活现,耳旁忽地回荡起天命玄鸟号令群鸟飞回田间捕捉虫豸的长吟。

玄妙之事顾西章不甚了解,只不过随殿下见识多了,难免兴起联想:天命玄鸟仍在山清水秀的牢山做山大王,还是入了图画?

或如一分为二的梅根与主干,画成,覆水梅复而为一?

六年时光,有些人步履不停持续向前,记录故事的画幅却将那时情景停驻,亦使昨日时光重现。

六年前说出“我不要其他人”的小人是天真率性,那么六年后说出“我只要尉官一个人”的灵筠又是何种心意?

是因宫内时光难捱,因而怀念当年在金陵无忧无虑的两月时光吧。

不要其他人——是除了她,信不过其他人的意思么?

其他人……

阿长是官家的嫡女,手握禁军三司至今。隆兴帝为北朝太|祖之后,与太上皇绍兴帝一脉实无太多血缘关联。

自古皇家无父子,何况太上皇与阿长一直不怎么对付。

太上皇若是扶持灵筠为女帝,隆兴帝与嘉国公主便是敌人。

以小灵筠洞悉人心的天赋,许是看穿了个中曲折,因此无法全然信任阿长。

云老板是千年狐仙,行事随心所欲,亦有随时登入仙界的可能,可解一时之危,然不可长久托付。

她自以为可以信赖的人选,却不可为小灵筠之依仗。

那孩子呱呱坠地便同母亲一道被心胸狭隘的父亲沉井赐死。

数年后难得重见天日,亲眼目睹忠心的仆妇被恶犬活活咬死。后受所谓“第一天官”教训,再被太上皇当做傀儡教养……

于她而言,诡谲人心之恐怖,远超鬼怪。

顾西章扪心自问,倘若换她流落那种境地,也未必随波逐流盲目追随谁人,不如凭着本事自己闯出天地。

她所不欲,当年却妄图施与灵筠。

是她过于轻率。

她自以为周到的安排,全是自作主张,还不如小灵筠看得透彻。

若是如此,怪不得灵筠见面斥她“骗子”。

的确是自己辜负了对方赤足的信任。

顾西章揉揉发热的耳根,想如来时般悄悄离去,视线却不由自主追随灵筠的行笔到另一处。

“啊……”

见灵筠一笔横向绘出东园高台,顾西章猛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禹芝心交给她的六棱长颈净瓶还在外面。

坏了,这般风吹雨打……

顾西章转身往东园去。

“安陵?”

灵筠却随着那一声轻呼脱离了画境,余光只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追出门,麻甜田也到宽屋门前,一面引着殿下去东园,一面解释:“郡王方才听说殿下在檐廊作画,担心咱们没做好防范,一时情急出的门。在门外站了好久,许是不愿打扰殿下……”

“我开了门,就是愿意她来的。”

麻甜田低声:“咱也暗示过可以进……不过郡王看上去有什么心事,咱在远处看她一时抓耳,一时踟蹰,就是不进门,急也急死了。”

灵筠若有所思地停下来。

——安陵是不好意思见她的么?

……

顾西章拎起净瓶去附近的亭子避雨。

风急雨劲,桌上前后左右无依靠,她去时,净瓶已不堪风雨摧折躺倒桌面。所幸,桌上还有些碎瓷片作拦,没有滚落下去。下方青石路面坚硬,真坠下去未必保留完全。

许是里面已积了雨水,顾西章掂量了下,比早上拿出来时重出不少。

她翻转净瓶,控出里面积水,顺便检查瓶身有无划痕,耳边忽然响起细若蚊蚋的嘤咛。

初时,她以为听错。后来,迥异于急促雨点的滴答声再次提醒她,声音来自这蓝如晴空的长颈净瓶。

她屈指在瓶身不轻不重地一弹,瓶口继续向下。

不提防,一个小小的黑影坠向地面。

顾西章想也不想,脚尖一勾,将蚕豆长短的东西踢上半空,随即捞入手中。

从净瓶倒出的东西落到掌心,却在抓握的掌内翻滚两下,同时食指指腹有被针头、叶柄等不甚尖锐的东西戳刺之感。

顾西章定睛一看——

掌心跌倒又爬起来,扶着手指摇摇摆摆的,是一个蓝裙小人。

有手有脚,龇牙咧嘴的小人。

一直嘤嘤凄凄的嘤咛之音忽地清晰可辨。

“不要!”

“不要毁掉我的孔雀蓝釉!”

掌心传来细细的、惊恐的叫声。

麻甜甜:一助攻,二助攻,三助攻……(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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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过得其实不太顺利,今天被骂了一顿总算好点了,甚至写出了后两章的草稿(。

共克时艰,珍惜当下。

大家都要开心呀/挨个摸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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