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剑锋紫(其五)

灵筠在梦里。

确切地说,在饿鬼界。

人陷入睡眠时,意识徘徊停留的地方叫做枕乡。倘若意识在深沉的枕乡持续下沉,终将跌落至饿鬼界。

枕乡连通饿鬼界与人间界。

意识——称之为灵魂也无不当——不全然受理智与信念约束。

所谓的魑魅、罗刹、邪祟、恶魔、野鬼……归根结底也并非虚无缥缈的神秘之物。

意识深处萌生的“好喜欢那人,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那人”、“好想让那人去死”、“好想让得罪我的人永世不得超生”的念头,在清醒时尚受仁义道德的管束,然而一旦经由枕乡进入饿鬼界,皆将化为狰狞可怖的魑魅、罗刹、邪祟、恶魔、野鬼。

在人类信仰天道法理的时代,饿鬼界是诸生灵难以宣之于口、避之不及的大污秽之地。

在人们不屑阴谋诡计、耻于鬼蜮伎俩的时代,饿鬼界是人类、妖物、精怪乃至诸神仙圣贤放逐邪恶**的地方。

然而当人们以施展鬼蜮伎俩为寻常,认定若不“无毒不丈夫”便无法在世间扬名立万,拥有一席之地,饿鬼界空空荡荡。

因为邪祟反从枕乡去往人间界,纵横于人间。

也不是没有阴差阳错流落饿鬼界的生灵。

正如让“不喜欢的人或事物消失”的念头会堕入饿鬼界,不被喜欢的人或事物会堕入饿鬼界。

——“家里那黄脸婆又老又丑,好想杀了她!不可,杀了她自己也要坐牢……让她消失!消失!”

——“为什么我要有个那么讨人厌的弟弟?长了一副好相貌就算了,读书也那么好,为何他一举中第,而我多年名落孙山。如今相中的姑娘也看中他。为什么爹娘要生下他!让他消失!消失!”

……

诸如此类的诅咒往往蕴含着强大的“念”,日积月累,或许也将会把无辜的灵魂推向饿鬼界。

无论多么清明的灵魂意识,若是长久滞留饿鬼界,终将会被饿鬼界或同化、或吞噬。

饿鬼界的灰雾亘古不变,没有城池边境的界限,前一刻如履平地,后一时便坠入万丈深渊,或沦落刀山火海,受万箭穿心之苦。

没有生灵可长久滞留饿鬼界,而不受感染。

总之,饿鬼界是意识之地,亦是灵魂显露本来面目的混沌之地,是灵感智慧化为仅被**驱使的魑魅魍魉的葬身之地。

是不被容于三千界的魂灵**存在的地方。

灵筠在饿鬼界。

第五艺学在饿鬼界。

她在等待另一位老师到来。

这位姓乐的老师是云老师的故人——说故人不太恰当,因为和云老师一样,乐老师也非凡人之躯,因此,或许称为“故交”更恰当。

但两位老师的交情并不像很好的样子。

云老师在她面前会以“那谁谁”代指乐老师。乐老师亦无所顾忌地念“尖嘴狐狸”。

据云老师说,乐老师诞生自饿鬼界,是半人半鬼之躯,因此在饿鬼界如鱼得水。

不过现如今乐老师不在此界,亦不在人间界,而在将来云老师会去的另一个世界。

灵筠曾分别问两位老师:“另一个世界是仙界么?”,“去另一个世界是飞升到仙界的意思么”。

云老师哈哈大笑,却不给正面回答。

乐老师的答案则是:“当不得仙界,不过是另起炉灶的人间界罢了。”

另一个世界与人间界大略无异,不过彼处精怪妖灵云集,两手两脚毛发稀少的人类反而极为罕见。

由此可见,三千世界并非蛊惑人心的传说。

譬如饿鬼界也是三千世界之一。

经由枕乡,饿鬼界连通两个世界。

经由枕乡,三千世界皆通往饿鬼界。

云老师教会灵筠术法,教她辨别奸恶与忠贞,化利刃为己用。乐老师教会她在饿鬼界行走自如。

初到临安德寿宫的前两年,灵筠起初宁愿不睡或少睡,避免自己堕入饿鬼界。然而越是忌惮饿鬼界,越是频繁堕入饿鬼界。

“你与此界关系匪浅,与其一味躲避,不如迎刃而上。饿鬼界人吃人,鬼吃鬼,若不想做吃人的、被吃的,便要让它们知道你的意念。未知之地的可怕在于它的未知,当它们原形毕露,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灵筠时刻铭记乐老师的告诫——和尉官当年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谓的惧怕和忌惮,源自对未知事物的夸张联想。

不想被改变,不想被吞噬,那就坚定自己,不要被改变,不要被吞噬。

云老师说乐老师也曾有一段时间视饿鬼界为绝境,避其不及。后来乐老师因故行遍饿鬼界,让那些浑浑噩噩只知吞噬一切的恶鬼游魂领教了她的利害,遂被视如洪水猛兽,乐老师所经之处,恶鬼游魂退避三舍。

然而今夜饿鬼界似是看穿她的犹疑和孤立,异常动荡。

“哇啊——哇啊——”

“那家伙教出的小麻烦又来了。”

“小麻烦在找那家伙!”

“不要啊!”

“那家伙没来!”

“那家伙不来了!”

“趁虚而入!”

“吃了小麻烦!”

这便是饿鬼界,你避它一尺,它欺你一丈。

耳旁听着鬼哭神嚎,固然明知乐老师所在的另一个世界亦有白天黑夜之分,无法及时回应,灵筠却难以自禁地焦躁起来。

“没有那姓乐的家伙,你逃不掉了!”

“留下吧!”

“吃了她!”

“分我一片指甲!”

“分我一缕头发!”

“给我一颗眼珠!”

“吃了她!”

“嘻嘻嘻嘻——”

“不要吵了!”灵筠骈指为笔,指尖所向,万丈金芒劈开混沌烟雾,围簇上来的邪魅魍魉顷刻间烟消云散。

饿鬼界地动山摇。

“灵筠。”

谁在呼唤她。

是乐老师么?

无边无际的灰暗中忽然出现一道月白身影,似月光清凉如水,虽不明亮,却照亮了灰雾氤氲的饿鬼界,教人不自觉凝望,无法移开视线。

是星辰齐晦,独自光明的银月。

“如何?”那人问。

“什么如何?”

“寻访山川主大人之事。”

“我不知老师所说的山川主大人在何处,无从寻访,便无意寻访。”

“若我告知你如何寻访山川呢?”

“为何要找山川主?”

“去化境。”

“为何去化境?”

那人不语,似乎仍在遥远的异界,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老师不告诉我去多久,我难下决心。”

“若告诉你‘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你会去么?”

灵筠默思片刻,再问:“化境一日是世上千年,又或化境千年是世上一日?”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去寻访山川主。”

乐老师终于从灰雾中显出真容。

距上次见面已有整整一年。

一年前,师徒二人也曾有过这样的问答。

乐老师凭空一握,手中多了酒盏,她向灵筠微微倾盏,盏中酒水荡起白色涟漪,“灵筠要么?”

想起方才饮用了浪白,眨眼间人事不省,灵筠心有余悸地摇头:“不了。”

“你与饿鬼界牵连深刻,牵你一发,动饿鬼界全境。你若不察,饿鬼界千万鬼魅便要逃逸去人间界。”

灵筠不置一词。

此事,六年前在金陵她已悉晓。隆兴二年腊月廿一以后,云老师也替她料理过不少次后果——回想起来,她能留云老师在德寿宫,也与此事密不可分。

乐老师说:“你非此间人。”

此间指的并非饿鬼界,而是安陵所在的人间界,灵筠心知肚明,目视乐老师眼底,斩钉截铁道:“我是。”

她的父亲是南朝上皇绍兴帝。

上皇多疑善变,多次行滴血验亲之举。两人的血滴只要在同一碗中,无论相隔一寸,或是一尺,终会在盏茶时间牢牢吸引、融合。

她的母亲因为生下她,被父亲赐死。

寻常女子十月怀胎,逐月显怀,她的母亲一日一变,七八日便如怀胎十月——这是父亲赐死她的理由。虽如此,母亲分娩时有十数名宫人在场,她的诞生与寻常婴儿并无二致。

她从人间诞生,便是凡间之人。

乐老师不与她深究来历,道:“山川主的召请长久有效,你只需写下山川主的名字,将纸投入河流或埋于土中,皆可得山川主大人回应,知该往何处寻访。”

灵筠看向她再度倾斜的杯盏,浅浅的酒水上磷光浮现,汇成“重檐”二字。

“老师一定有事瞒着我吧。”

“比如?”

“比如山川主是何方神圣,再比如为何定要去化境,化境是什么地方?”

先说山川主居无定所,后言说只需写下名字便可回应山川主。至于为何去化境,乐老师的解释一贯教人摸不着头脑。

“有啊。”乐老师掷地有声,甚至以近乎怪罪的口气说道,“不明白的自己去想,不知道的自己去找答案,老师怎么可能把所有事都告知给你。”

灵筠一时结舌。

她以为已经见惯了人间百种嘴脸,但从未见过这般理所当然的“不知道的自己去找答案”,好像当年要她叫一声“老师”的不是眼前这位似的。

“灵筠。”

乐老师饮毕盏中清酒,随手掷开。

二人周身三尺之外的迷雾中响起群鬼争抢的咒骂。

在获胜者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中,她道:“你若愿意去,我自不必多费口舌。你若不愿,我便是将世间万物的道理说法告诉你,亦无法打动你。诸般因果在乎你一念。”

“是么……”

“是。”乐老师说,“我不曾去过化境,所以我无法回答你化境在何处,化境内是何种乾坤,以及为何要去化境。但我以山川主之名保证,去化境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我不想去呀乐老师……”

恶鬼幽魂最会见缝插针,桀桀怪笑四起,呼号尖啸:

“去哪里啊?”

“灵筠?”

“去哪里?”

“灵筠?”

“去未知之地你便再也回不了人间了!”

“不如留在饿鬼界,与吾等共沉沦!”

“乖乖让吾等吃掉吧!”

“或者——”

“带吾等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带俺一个!”

“带我!”

“我我我——”

“为何不去?”乐老师挥手驱散逼近的鬼雾,质问她,“去岁我便将山川主的邀请传达给你,你说与故人失散多年,想找到她,再见她一面。如今见到了,你仍犹豫不决,你还想要什么?”

要什么啊……

灵筠避而不答,“云老师去了你那里么?”不然怎么知道她已和安陵重逢?

“若非得陇望蜀而不得蜀,你为何搅扰饿鬼界?”乐老师换上循循善诱的口吻。

灵筠心乱如麻,面上一片寒凉,“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找到她了,但我总觉得不够。我不要去。”

她抬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我不想去……”

万一去了化境回不来人间,她该如何是好?安陵又如何是好?

“灵筠?去哪里?”

耳畔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不像那些被乐老师驱散的饿鬼界幽魂。

是安陵么?

是安陵吧。

眼前烟云突变,然而瞬间之后又是一派烟熏雾绕,她分不清是在饿鬼界抑或人间界。

她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

木樨香馥郁霸道,乐老师不知所踪。

“灵筠。”

是安陵。

灵筠吃力地睁开眼,憧憧鬼影轰然四散。

安陵眉心一簇火焰燃烧般的红痕,她眼里重影尚未完全消散,眯眼望去,竟似火苗跳动。

灵筠坐起身,怔怔地伸出手,指尖印贴在火焰红痕,没有臆想中舔舐指腹的火舌,亦无炙烤的热意。

不。

有的。

指腹逐渐升腾起微弱热意,与早间为安陵按骨时如出一辙,碰触的时间越久,越是明显,亦往周身蔓延。

但又非是难耐的灼热。

若要形容,似是沉入温水,又或被暖日包裹。不消刹那,她确定自己脱离了阴寒的饿鬼界,回返人间。

乐老师的问询犹在耳边回响。

你要什么?

——要你。

——我要的是你。

“我不要去的。我不要再与你分离。”

她仰首吻上那处红痕。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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