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最后还是请了那顿饭。
孟绮选的地方人均不算离谱，但对于他刚赚到手的第一笔私单来说，明显不便宜。两个人坐下以后，谢忱先看菜单，又看她：“你是不是专门挑了个利润表不喜欢的地方？”
孟绮翻菜单：“你不是说请？”
“我没反悔。”
“那别看价格。”
“我请客为什么不能看？”
“看了影响食欲。”
“影响的是我的。”
孟绮笑，没再逗他，最后也没真往贵里点。两个人吃到一半，周妍发消息说第二天能不能提前进场，装修那边愿意配合返工，但要求谢忱把材料型号先发过去。
谢忱放下筷子回消息。
孟绮看他打了半天：“吃饭还工作？”
“明天要用。”
“你不是都报过价了？”
“材料型号得确认。”
他从包里拿出电脑，正是孟绮借他的那台。开机后调出一张表，又把手机里拍的配电箱照片放大，对着型号一个个核。孟绮本来觉得扫兴，看了两分钟却发现他连鼠标都没有，用触控板拖来拖去，慢得她心烦。
“你平时就这么干？”
“嗯。”
“鼠标呢？”
“没带。”
“没有吧。”
谢忱抬眼：“有一个，坏了。”
“电脑也是坏了，鼠标也是坏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是好的？”
“人。”
孟绮一愣，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谢忱也笑了一下，继续做表。
饭吃完，他真的去结了账。孟绮没抢，甚至没看账单，只在出门以后问了一句：“还剩多少利润？”
谢忱报了个数。
“心疼吗？”
“还行。”
“下次还请吗？”
“看你点什么。”
“没诚意。”
“第一单就请你吃掉四分之一，还要什么诚意？”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商场一层正好有家工具店，不是普通五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排专业测量仪器。谢忱经过时慢了一点。
只慢了一点，孟绮还是看见了。
“想买？”
“看看。”
她跟着进去。
谢忱本来没准备真买，只问了两款钳形表和绝缘电阻测试仪。店员显然认识行，问他做哪类项目，又拿出一台更贵的多功能测试设备，说如果后面要自己接商业空间的电气检修，这台更方便，能存数据，也能导出报告。
孟绮听不懂参数，只听懂价格。
一万六。
她觉得还好。
谢忱看了十来分钟，最后把机器放回去。
“不要？”
“暂时用不上这么好。”
“明明能用。”
“能用和现在要买是两回事。”
孟绮看着他走到旁边，又挑了一台三千多的。
“这个呢？”
“够。”
“差在哪？”
“精度、功能、数据记录。”
“那为什么不买好的？”
谢忱看她：“因为贵。”
孟绮已经开始熟悉这个答案了。
“你现在不是想自己接项目？”
“所以更要留现金。”
“买工具也是投入。”
“我知道。”
“那就买。”
谢忱笑：“你比老板还急。”
孟绮没说话。
最后他什么都没买。
只拍了型号，说回去再比价。
回家以后，孟绮洗完澡还在想那台机器。她躺在床上搜了半天，才把型号搜对。评论里一堆专业词她看不懂，只知道评价不错，而且网上比店里便宜一点。
她看着“立即购买”四个字，犹豫了大概十秒。
还是下单了。
下单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次有点不对。
谢忱明确说了暂时不买。
可她转念又觉得，一万多而已，又不是车，也不是房。工具是他拿来赚钱的，不是拿来享受的。早点用上，后面多接两单也就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
箱子很大。
谢忱回来时一眼就看见餐桌边的包装。
他站在玄关没动：“什么？”
孟绮正在吃水果，装得很随意：“你昨天看的那个。”
谢忱看她。
“你买了？”
“嗯。”
他换完鞋走过去，看清外箱型号，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下来。
“退了吧。”
孟绮叉水果的动作停住：“为什么？”
“我没说要。”
“你不是需要？”
“我说暂时不买。”
“但你早晚要买。”
“早晚不是今天。”
孟绮把叉子放下：“我已经买了。”
“可以退。”
“拆都没拆。”
“正好。”
他说着就拿手机准备查退货流程。
孟绮火一下上来了：“谢忱，一台工具而已。”
“我知道。”
“我又没送你块表。”
“所以呢？”
“这是你工作用的。”
“我工作用的东西更应该我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两秒。
孟绮本来想说“我也是为你好”，最后没说出口。最近几次，她已经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只会更烦。
“你嫌型号不对？”
“不是。”
“那就是嫌我买？”
谢忱看着她：“对。”
孟绮脸色也冷了：“行。”
她把手机丢过去。
“自己退。”
谢忱没接，手机掉在沙发上。
“你买的，你退。”
“我不退。”
“那我明天送去店里。”
“随便。”
两个人就这么散了。
晚饭谁都没做。
谢忱自己在外面吃完才回来，孟绮点了一桌外卖，吃了不到五分之一。那只箱子还放在餐桌边，谁也没碰。
晚上十一点，乔曼宁从海边打视频过来。
孟绮接的时候脸色不好，乔曼宁在酒店阳台上，一眼就看出来：“你跟谁吵了？”
“没人。”
“蒋元在洗澡，我有十分钟，你最好说重点。”
“谢忱。”
乔曼宁笑了：“这才第几天？”
孟绮把镜头转过去，让她看那只箱子。
“我给他买个工具，他非要退。”
“他让你买的？”
“没有。”
“那退得挺正常。”
“乔曼宁。”
“你问我还是让我站你这边？”
“你至少先问多少钱。”
“多少钱？”
孟绮报出来。
乔曼宁顿了两秒：“对你是不多，对他不是。”
“所以才买。”
“问题也在这。”
孟绮没说话。
乔曼宁没继续讲道理，只问：“如果蒋元明天觉得我工作辛苦，直接给我辞职，再替我安排一个他觉得更好的岗位，我该不该高兴？”
“这哪一样？”
“是不一样。你这个小很多。”
孟绮皱眉。
“但你烦的不是他不用。”乔曼宁说，“你烦的是你觉得这东西明显对他有好处，他还是不要。”
孟绮没否认。
“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很正常。因为你以前很少遇见这种情况。”
孟绮知道她又要说程既川，直接道：“别提他。”
“我没打算提。”
乔曼宁靠着栏杆，海风吹得头发有点乱。她这几天气色确实不错，蒋元安排的短途蜜月似乎没出什么事故。
“那你怎么办？”她问。
“不管。”
“真不管？”
“他爱退退。”
“你舍得？”
“一万多块又不是一百万。”
乔曼宁笑：“我问的不是钱。”
孟绮看了她一眼，直接把视频挂了。
几分钟后，乔曼宁发来一条：
你最近脾气越来越像给了东西却没收到预期反应的人。
孟绮看完，更烦。
第二天早上，那只箱子还在。
谢忱六点多就出门，没拿。
孟绮以为他真准备回来退，结果十点半，周妍突然打电话过来。
“你家谢师傅今天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怎么了？”
“装修那边又出问题了。昨天返工以后，有一路还是不稳定，他说下午赶过来，但他手里的设备测不了一个参数，让我问商场物业借。”
孟绮坐直了。
“什么设备？”
周妍说了半天，她也没听懂。
只听懂一句：“好像就是你昨天发给我看的那个型号附近。”
孟绮挂了电话，走到餐桌旁，看着那只没拆的箱子。
她给谢忱发消息：
你今天需要这个？
过了几分钟，谢忱回：
周妍跟你说了？
嗯。
物业能借。
他们要下午三点才有。
对面没回。
孟绮继续：
你几点去？
一点半。
那你拿这个。
又过了几分钟。
不用。
孟绮盯着那两个字，差点又气起来。
这次她忍了。
没继续劝。
中午十二点四十，谢忱突然回来了。
孟绮正在餐桌边吃饭，看见他进门，第一反应就是看那只箱子。
谢忱也看了一眼。
“我回来拿钳表。”
“哦。”
孟绮低头继续吃。
谢忱去房间取东西，出来以后站在餐桌边几秒。
“那个能借吗？”
孟绮抬头。
“什么？”
谢忱看了一眼箱子。
“那台。”
孟绮心里那口气突然就顺了。
她没有笑，只问：“多久？”
“今天下午。”
“坏了呢？”
“按二手价赔你。”
“你能不能换句话？”
谢忱也笑了一下：“那按新价。”
“滚。”
他蹲下来拆箱。
孟绮看着他装设备，忽然问：“你用完还退吗？”
“还你。”
“我是说机器。”
谢忱动作停了停。
“本来就不是我的。”
“如果以后经常用呢？”
“我自己买。”
孟绮又想生气。
但这次只生了一点。
“行。”
她把饭继续吃完。
下午六点多，周妍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说问题终于查清，装修方有一处绝缘处理没做好，返工后复测正常。
最后还艾特孟绮：
你那个室友真值钱。
孟绮回：
按小时收费。
谢忱没在群里说话。
晚上回来时，他把机器擦得很干净，线一根根收好，重新装回盒子。
孟绮站在旁边：“好用吗？”
“好用。”
“比你准备买的三千多那个呢？”
“好很多。”
“那还退？”
谢忱看她一眼。
孟绮自己先摆手：“行，当我没问。”
他把箱子推到她面前。
孟绮没动。
“放哪？”
“你买的。”
“我又不用。”
“那放储物柜。”
“随便。”
谢忱搬起来，走到一半又停住。
“孟绮。”
“干什么？”
“能不能先借我一个月？”
她抬头。
谢忱说：“下个月有两个商业空间的单，如果都能接，确实用得上。我按租设备的价格给你。”
孟绮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我花一万多买台机器，然后租给你？”
“可以算折旧。”
“闭嘴。”
谢忱笑了。
孟绮也忍不住笑。
笑完她才道：“借你一个月。不要租金。”
“那——”
“再说钱我就退了。”
谢忱停住。
最后点头：“行。”
他把箱子搬回自己的房间。
门快关上时，孟绮忽然说：“如果一个月以后你觉得好用，我可以按二手价卖你。”
谢忱想了想：“可以谈。”
不是拒绝。
也不是接受。
孟绮却觉得这已经比昨天顺耳多了。
晚上，她经过谢忱门口，看见门没关严。那台设备摆在书桌下，旁边是她借他的电脑，桌面上压着几张手写报价。
房间还是不到九平。
东西却一点点多了。
有些是他的。
有些暂时是她的。
她站了几秒，没有进去。
谢忱从里面抬头：“有事？”
“没有。”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孟绮看了眼那台机器。
“检查资产。”
谢忱笑：“放心，没跑路。”
“你最好是。”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门没有立刻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