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海景别墅的餐厅被晨光灌得通透。落地窗外海浪声缓而规律地涌上来，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豆浆、咖啡和几碟刚出炉的奶香小馒头。

苏迟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耳机塞着，嘴里念念有词。

沈鹤归窝在她旁边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他的蜜桃味奶茶，正歪头看苏迟屏幕上一堆看不懂的参数界面。

苏迟把最后一行参数敲完，按下回车，航拍模拟轨迹在屏幕上流畅地铺展开来。但她盯着那条轨迹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转弯半径不够，侧风会把飞行器拍到礁石上。

“这什么破参数。”她嘟囔着，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改了好几遍都不对。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云栖抱着分镜本走下来，淡粉色的长发从卫衣帽檐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长桌最远端坐下，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苏迟那边还在跟航线较劲。

沈鹤归从沙发里探出头，看了看自己妹妹，又看了看苏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云栖没抬头。但她那根从帽檐侧面垂下来的小辫子晃了一下。

沈鹤归把嘴闭上了。

他端起奶茶低头喝了一口，用余光瞄了一眼沈云栖。沈云栖正在改剧本，笔尖划得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鹤归把奶茶放下，往沙发里缩了缩。

苏迟全程没注意到这对兄妹之间的暗流。她正对着屏幕咬牙切齿。

段歆漓从厨房端了两杯刚泡好的正山小种出来。苏烬跟在后面，一身黑裙，长发侧编垂在胸前。

段歆漓把其中一杯放在苏烬惯常坐的位置左手边，杯把转向苏烬的右手。然后她走到苏迟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今天的风向东南偏东，风速每秒好几米。你的航线预设在这个高度贴得太近，飞行器在绕礁石转弯时需要更大的回旋半径——目前的参数会被侧风拍到礁石上。”

苏迟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段歆漓没有再说第二遍，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实验数据的平稳：“参数发你了。”

“……哼。￣へ￣”苏迟把重新算好的参数输入系统，头也没抬，但她的耳朵尖在蓝黑发丝的阴影里悄悄红了一小片，“这是我本来就要改的，跟你没关系。”

段歆漓没有拆穿她。她只是坐回去，眼角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苏迟那边重新跑完了航线，屏幕上的轨迹流畅地铺开。段歆漓给的参数像用尺子画的一样圆润。

沈云栖从分镜本后面抬起头，视线在苏迟发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段歆漓脸上。段歆漓正好偏头去和苏烬说话，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沈云栖低下头，在分镜本页脚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迟。嘴硬程度中等。”

苏迟还在盯着屏幕。她把段歆漓给的参数跑了一遍，轨迹是顺了，但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嘴唇微微嘟着，手指在触摸板上反复划来划去。

沈云栖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苏迟身后。苏迟没注意到她。沈云栖伸出手，指尖在苏迟的键盘上敲了几个键——Ctrl Shift S。一键导出参数报告。

屏幕弹出一个保存窗口。沈云栖松开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低头继续改剧本。

全程没有说话。

苏迟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保存窗口。

“……我没让你帮我。”

沈云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沈鹤归看了看苏迟，又看了看自己亲妹妹，抬起头张了张嘴。这次他发出了声音：“小七——”

沈云栖慢慢抬起头。淡粉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沈鹤归，面无表情，冷冰冰的。脸上写着你要是敢说出来我就打死你。

她盯完还不忘把笔帽咔哒一声盖上。

沈鹤归闭嘴了。

苏迟盯着那个窗口，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了一串默认字符，她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侧风补偿_已校准。来源：段姐。导出：沈云栖。”

敲完她盯着“导出：沈云栖”这四个字看了片刻，没有删。

苏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侧头看了一眼段歆漓。

段歆漓正低头喝茶，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苏烬问。

“没笑。”

“你嘴角弯了。”

段歆漓放下茶杯，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吗。”

苏烬没有回答。她看向长桌远端的沈云栖。沈云栖低着头改剧本，淡粉色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笔尖划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苏烬收回目光。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苏迟导出文件吗。”

段歆漓想了想。

“因为她怕苏迟不好意思直接收我的参数。导出文件可以假装是自己的存档，苏迟就有理由不嘴硬了。”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她——”段歆漓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苏迟。苏迟正对着屏幕，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刚才轻了很多。

“——因为她傲娇。”段歆漓说。

苏烬放下咖啡杯，看着段歆漓。

“你刚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自己。”

段歆漓愣了一下。

“……我？”

“你每次想亲我之前先找借口。蜂蜜水、嘴唇干、回去泡茶。你管那叫什么。”

段歆漓沉默了。

苏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看，你也知道什么叫傲娇。跟谁学的？

段歆漓偏头看她，蓝粉长发从肩侧滑下来。

“跟你。”

苏烬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哼。”

她把脸偏到一边，窗外海浪声正好盖住了她嘴角那个极轻极快的弧度。

厨房里，段歆漓正靠在吧台边等水烧开。

她翻开笔记本，在“傲娇观察日志”那页写：

“苏迟——嘴硬型。被帮了说‘我没让你帮我’，但会把帮忙的人名字写进备注栏。”

“沈云栖——行动型。不说话，直接上手。帮完就走，不邀功。”

她写完停了笔，盯着“行动型”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苏烬——死不承认型。被拆穿后说‘哼’。”

她盖上笔帽，把笔记本塞进帆布袋。

端起茶杯走出厨房的时候，苏烬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你刚才在写什么。”

“没什么。”

“笔记本给我看看。”

“不给。”

苏烬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身走向餐厅，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死不承认型’。”

段歆漓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你写的时候又没关厨房间门，我在门口看到的。”

段歆漓沉默了片刻。

“……那你确实看到了。”

“嗯。”

“那你承不承认。”

苏烬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餐厅，黑裙的下摆在门边轻轻一荡。

段歆漓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

然后她弯起嘴角，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样本四：苏烬。死不承认型。证据：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