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别墅里的人散了多半。
苏迟抱着被豆浆腌过一遍的电脑回了房间,用吹风机对着键盘缝隙吹了二十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我要重新跑一遍参数。谁都不许进我房间。”苏迟似乎意有所指的望向了沈鹤归。
沈鹤归端着新买的蜜桃味奶茶,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等苏迟摔上门,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也没人要进,我才不好奇…”
沈云栖早就上了三楼。她的笔记本连着别墅的WiFi,她站在电脑前,正在下载苏姀从公司服务器传过来的《雾中》分镜修订版。下载进度条走到一半,低头看到文件大小——1.7个G。
这不是普通的分镜修订版。高精度、高规格,里面很可能包含了大量动态分镜、参考视频片段、还有导演逐镜头的注释。普通剧组根本拿不出这种东西。
沈云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喝了一口,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但辫子垂在肩侧,发尾轻轻晃了一下——她开始觉得有趣了。
段歆漓从厨房出来,换了一身衣服。
月白斜襟盘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藕节似的手腕。霜白暗绣的马面裙垂至脚踝,腰间束着银链腰封,挂着一块蓝青色的龙衔玉小玉佩。
蓝粉长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被走廊的穿堂风轻轻吹动。
苏烬站在玄关等她。黑裙换了另一条,还是黑的。长发侧编垂在胸前,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了。”
段歆漓跟上去,从她手中拿过车钥匙。
“我开。你昨晚没睡好。”
苏烬没反驳。她确实没睡好。
昨晚段歆漓从茶室回房间的时候,她已经闭眼了。房间里的两张床隔了不到两米——段歆漓躺在她自己那张床上,苏烬躺在靠窗的那张。
灯关了。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段歆漓翻了个身,面朝苏烬的方向。
苏烬闭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被子底下有极轻极轻的动静——不是她自己,是段歆漓那边。段歆漓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指尖悬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上方,像是在犹豫。
苏烬没睁眼。
段歆漓的指尖往前探了探,碰到了苏烬的床沿。再往前,指尖碰上了苏烬垂在床边的手腕。
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苏烬的呼吸没变,心跳也没变——至少她自己以为没变。
段歆漓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苏烬在黑暗中睁开眼。
段歆漓已经翻过身,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烬盯着对面白墙上的那道月光,很久没睡着。
今天早上段歆漓没提这事。苏烬也没提。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影视城开。苏烬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窗外。海面蓝得发亮,阳光碎在上面,像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段歆漓握着方向盘,开得不快不慢。
“你昨晚几点睡的。”段歆漓先开口。
“忘了。”
“你每次说忘了,就是两点以后。”
苏烬没接话。
段歆漓也没再问。车载音响放着苏迟昨晚导进U盘的白噪音,海浪声混着偶尔几声海鸥叫,循环播放。
开到影视城门口,保安认出苏烬的车,直接抬杆放行。
《雾中》的主场景搭在横店老街最深处。一整条民国街,青石板路被做旧处理过,缝隙里嵌着青苔。两侧是仿旧的茶馆、当铺、药铺,招牌用繁体楷书,边角做旧,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雨浸过一遍。
段歆漓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紫檀茶盒。苏烬已经和导演碰上了,两人站在监视器前,对着场记板低声说话。导演姓陆,五十出头,拍文艺片拿过金熊奖提名,对画面构图苛求到偏执。
陆导看到段歆漓走过来,摘下嘴里的烟,朝她点了点头。
“段老师。今天第一场在茶馆,拍你初登场的镜头。词不多,但要有留白。”
段歆漓点头。
“剧本你看了。”
“看了。”
“角色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揣摩。我不讲戏,只拍画面。”
段歆漓又点头。
苏烬站在旁边,端着咖啡杯。她没说话,但目光从段歆漓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段歆漓去化妆间换装。苏迟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抱着那台被吹风机抢救回来的笔记本,气喘吁吁。
“苏总!我把航线重新跑完了!这次绝对不会被侧风拍礁石上!”
苏烬看了她一眼。
“电脑没事了?”
苏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键盘缝隙里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豆浆渍。
“……应该没事。能开机。参数也没丢。”
“那就行。”
苏迟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两秒,压低声音:“苏总,段姐是不是之后要出外勤?”
苏烬侧头看着她。
苏迟赶紧摆手:“我没问实验室的事!我就是看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沈鹤归说的。”
苏烬没回答。
她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去盯着你的无人机。”
苏迟闭嘴跑了。
二十分钟后,段歆漓从化妆间出来。
月白旗袍,下摆及踝。领口的盘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锁骨。蓝粉长发被拆散,重新绾了一个更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比刚才多了几分慵懒。
化妆师只给她上了薄薄一层底妆,眼尾扫了极淡的眼线,唇上是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素,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苏烬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从段歆漓脸上移开,落在手里的咖啡杯上。
咖啡已经凉了。
但她没喝——她不敢看她。
陆导蹲在监视器前,咬着烟嘴,对着布光师喊:“左侧窗格光收半档。不要那么亮,要那种半明半暗的调子。”
茶馆内景,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藤编圆桌,桌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一只空杯。窗格是老式木窗,窗纸泛黄,阳光从窗格左边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段歆漓走到窗边坐下。旗袍下摆垂在藤编椅面上,她抬手顺手把白瓷茶壶转了个角度,壶嘴朝向自己。然后拿起那只空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习惯。她在实验室端起烧杯之前也会这么做。
陆导叼着烟盯着监视器,没说“开始”。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转头看了一眼苏烬。
苏烬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监视器屏幕上。
“这条不用调了。”陆导说。
执行导演举起场记板。
“《雾中》第三场,第一次。开始——”
段歆漓没有看镜头。
她偏头看向窗外,阳光刚好从窗格左边漏进来,切在她右半边脸上。左脸隐在阴影里,右脸的轮廓被光线描出一道柔和的弧。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真的脚步声——是拟音师在后期要配的效果。现在只是执行导演在外面敲了一下门板。
段歆漓没有转头。
她的目光从窗外慢慢收回来,落在白瓷茶壶上。手指从杯沿移到壶柄,轻轻握住,提起来,往空杯里注水。
没有茶。空壶,空杯。
但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壶里有水、杯里有茶。手腕微倾,水流细而不断。注到七分满,她收壶,把壶放回原位,指尖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门又响了一声。
这次她转头了。
偏头看向门口,目光冷淡而疏离。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审视一个走进自己领地的人。
门被推开。
男主演出现在门口,民国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段歆漓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瓷表面。
男主演按照剧本台词开口:“请问,这里有人吗?”
段歆漓看了他两秒。
“……坐。”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短促,收得很干净。
陆导没有喊停。
监视器里的画面静止了两秒,然后段歆漓的目光从男主演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茶杯上。仿佛这个人坐不坐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卡。”
陆导把烟塞回嘴里,盯着监视器屏幕看了五秒钟。
“过。”
段歆漓站起来,朝男主演微微颔首。男主演回礼:“段老师辛苦了。”
“嗯。”
她没多说话,转身走向监视器。蓝粉长发从肩侧滑下来,发尾在腰际轻轻晃着。
苏烬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咖啡杯已经放下来了。
段歆漓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回放。
屏幕上,她自己的侧脸半明半暗,指尖在杯沿上摩挲的动作被镜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苏烬没看她。
“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习惯。”
段歆漓没否认。
“在实验室也这样。”
“嗯。”
苏烬端起咖啡杯,发现是空的。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段歆漓。
“你什么时候出发。”
段歆漓偏头看她。
“明天一早。”
“几天。”
“五天。”
苏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段歆漓从口袋里抽出一包湿巾——还是早上从苏烬抽屉里拿的那包,已经用了好几张。她把湿巾放在苏烬手边。
“给你补货。我用了几张——回来还你。”
苏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包湿巾,知道她又是在找借这件事安慰她。
“……不用还。”
她起身站起,朝陆导走过去,讨论下一场的机位。
段歆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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