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影集团第三季度的财报会议比预定时间多开了四十分钟。不是数据有问题——数据很好看,苏烬亲手带的影视板块连续两个季度利润率领跑全集团。问题出在人事。市场部高级副总裁方谨言在会议尾声站了起来,用他惯常的温和语调提了一个并不温和的建议:影视板块的下一部文艺片项目,他建议更换制片人。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苏烬坐在会议桌首席,右手还搭在刚讲完的激光笔上。她那天穿了件墨色丝质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清瘦的腕骨和腕上那块黑色表盘。长发侧编垂在胸前,耳垂上两枚黑钻耳钉在投影仪的光线里安静地反射着冷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激光笔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方谨言。就一眼——方谨言准备好的第二段理由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把手里的文件夹捏紧了些。
“方总,”苏烬开口,语气淡得像在确认今天下午的咖啡机是否正常运转,“你刚才说‘建议更换制片人’——这个制片人,指的是谁。”
“我指的是——”方谨言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格,“段小姐。段歆漓小姐。她在《沉香》项目中的表现当然有目共睹,但接下来的文艺片项目涉及大量商业植入,段小姐的风格偏学术、偏独立,我担心她不太适应这种商业化的创作。”
苏烬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注意到,她喝茶时用的是左手——苏总惯用右手,只有紧张或想压住某种情绪时才换手。但这会儿她的表情太淡了,淡到没人敢确定她到底是紧张还是暴怒的前兆。
“方总,”苏烬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杯托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段歆漓是《沉香》的首席内容顾问。剧本她改了上百处,导演说她改过的词比编剧写的好,宣发团队的报告里写着她的名字至少三次。你觉得她不懂商业化——上一季度《沉香》官宣的时候她的单人海报挂在首页,当日的用户触达率你手上有数据吗。”
方谨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苏烬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只是拿起激光笔翻开下一份文件,用一种“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的语气说了句:“这个问题会议结束后我会单独跟你讨论,现在进入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市场部的人走得最快,法务紧随其后。方谨言最后一个出门时领带松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苏总平时开会虽然严厉,但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这样点名道姓地驳斥一位高级副总裁。今天这一次,方谨言怕是踩了什么不该踩的线。
苏迟抱着笔记本电脑挤在休息室角落的懒人沙发里,目睹了一个纤瘦高挑的身影从会议室方向快步走过。那是个女人,身形很高,一头蓝粉渐变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着,白色衬衫配藏蓝马面裙,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她经过休息室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冷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但苏迟偏偏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极淡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像是“知道你去挨骂了但关我什么事”。
苏迟的电脑屏幕上跳出江瑶从隔壁部门发来的消息:“小迟!!!我打听到了!!!方总在会上建议换掉段顾问,你姐直接当着全会议室的人把他怼得话都说不出来!!! (*≧▽≦) ”
苏迟回了一个字:“哦。”然后切到另一个对话框,给置顶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段姐,方总刚在会议室是不是很惨。”
回复几乎是秒到:“他质疑的不是我。是她的决策。”
苏迟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脸埋进笔记本电脑后面,耳朵尖偷偷红了。她觉得自己又磕到了。
傍晚时分,苏家小辈群里弹出一条消息。苏姀发的,简短利落:“今晚老宅吃饭。我订了大闸蟹。谁不来谁洗碗。”苏迟秒回一个“到”,江瑶跟在后面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沈鹤归回了个“归归收到”配蜜桃奶茶表情包。苏景琛只回了一个字——“嗯”。苏姀盯着那个“嗯”字啧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给段绾卿发了条消息:妈,今晚人多,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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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桂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一波,满院子都是甜而清冷的香气。苏姀瘫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指挥苏迟摆桌子。苏迟今天穿了件铆钉皮衣,黑指甲在瓷盘边沿叩了两下,把八宝鸭往桌心推了推,又绕回去调整果盘的桃子摆位。江瑶在旁边给她递纸巾,每次她擦完手就切一段视频配文“小迟好帅”发在家族群里。
沈鹤归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字母卫衣,浅蜜桃粉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软糯的光泽。他左手举着四杯蜜桃奶茶,右手拎着一盒马卡龙,对着满院子的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带了奶茶,苏迟的是三分糖。”苏迟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了。沈鹤归顺势往她身旁的椅子上一瘫,翘起腿整个画面闲适得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苏景琛比他早到十分钟,正把一摞文件放在餐桌旁的空椅子上。他穿了件深灰衬衫,深蓝的自然卷发遮住眉眼,听见沈鹤归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资料。沈鹤归歪头打量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只有自己能解释的兴味,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搭话。
苏姀从藤椅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人到齐了,就等她们俩。”
江瑶举手:“段姐刚才发消息说还有几分钟到——烬姐呢?”
苏姀看了一眼手机:“在公司。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利落清脆。苏烬跨进院子大门,墨色西装还没换,长发侧编垂在胸前,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只文件夹。沈枫跟在后面,拍拍她肩说了句什么,苏烬微微点头。和长辈打过招呼,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在段歆漓惯常坐的那张空椅子前停了一息,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姿态很轻。
苏迟咬着吸管小声跟江瑶咬耳朵:“段姐还没到,她就已经开始往那边放东西了。”江瑶剥着橘子低低应了一声:“上次在会议室也是——方总话都没说完,烬姐的眼神就已经能杀人了。”
苏姀端着一杯桂花酿站在桂花树下,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她那不是开会,是护食。”江瑶差点把橘子籽吞下去:“姐你说话能不能含蓄点——”苏姀抿了口酒,眼角微弯:“我说的不是实话?”
她们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段歆漓推门进来,白衣被穿堂风轻轻吹起衣角,蓝粉长发散在肩侧,肩上挎着一只素面帆布袋,手里还拎着一只紫檀食盒。她走得有些急,额角沁着细细的汗,但停在院子门口时呼吸还是那么稳——像是被风推着走进来,却不肯让风替她完成任何多余的铺垫。
“迟到了。实验室跑数据耽误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朝苏姀微微颔首,又朝长辈那边行了个礼。苏眠从侧厅冲出来抱住她的腿,她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折的仙鹤放进苏眠手心。苏眠捧着纸仙鹤仰头看她,呆毛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小歆漓比上次更好看了”。
沈鹤归歪在椅子里盯着段歆漓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跟苏迟说:“小迟,你有没有觉得段姐最近——不太一样。”苏迟咬着吸管含糊道:“怎么不一样。”沈鹤归想了想:“以前她笑起来是蒙娜丽莎那种,嘴角弯没弯都得拿显微镜研究。今天她刚才跟苏眠笑的时候,眼睛是直接弯的。”
苏迟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归归,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忙得很!”沈鹤归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你研究段姐笑没笑干嘛。”
“因为好磕。”沈鹤归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朝苏迟眨了眨眼。
苏迟没有反驳。她默默想了一下刚才段歆漓抱苏眠时那道弯起的眼弧,在心里给自己那份加密文件多敲了一行脚注。确实好磕。
大闸蟹上桌的时候气氛最热。苏姀拎着蟹八件一边拆一边指挥苏迟递醋、江瑶递纸巾、沈鹤归把蟹腿码整齐。苏景琛默默拆了三只蟹,三只都拆完壳肉分离,却既不蘸醋也不放进自己碗里。沈鹤归远远瞄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姜醋往苏景琛手边推了推。
苏烬坐在段歆漓旁边,正用苏姀强行塞给她的蟹八件对付一只蟹腿。段歆漓伸手把她面前的螃蟹连壳带碟挪到自己跟前,换了一碟拆好的蟹黄肉。推过去时两人眼神没有交汇,但苏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之后,手指在桌布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段歆漓的膝盖。
段歆漓没有低头看桌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拆着手里的螃蟹,蓝粉的发尾垂在白衣袖口边,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斜对面的苏姀看到了,桂花酿差点呛进鼻子里。她转过头去没打算拆穿,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服了,这两个人碰个膝盖比人家亲个嘴还黏糊。
散席之后,段歆漓坐在桂花树下收拾食盒,苏烬从后面走过来,蹲下身拿起她手边最重的那只紫砂盖碗,放进食盒夹层的固定位置,抽出湿巾递给她。段歆漓接过湿巾擦手指,苏烬就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被夜风吹散的桂花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来,朝段歆漓伸出手。段歆漓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掌心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她手心里。苏烬收拢手指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松开,推开了老宅侧门。
苏家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镇子西边唯一没被翻修过的老石桥。苏烬走前面,段歆漓走后面,两个人隔了约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石桥上月光很亮,河水在桥下缓慢地流动,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苏烬停下脚步,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段歆漓停在她身后,等着。
“你今天为什么迟到。”苏烬背对着她,语气听起来是在检查一项延误的行政事务,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比平时更轻。
“方谨言今天下午给我发了一份邮件,说想跟我讨论下一部作品的商业化方案。邮件里附了一份他自己写的修改意见,把故事里的一个核心人物线删了。我在实验室回邮件耽误了些时间——先回了他,又跟编剧沟通了保留原线不会影响商业植入。”段歆漓说着上前两步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冰凉的石栏杆上。指节被月光照得泛白。
苏烬沉默了片刻。“他发邮件给你的时候,人还在办公室里。”
“我知道。”段歆漓说。
“他没资格改你的本子。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直接转给我。”
“好。”段歆漓转头看她。苏烬的侧脸被月光映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每次真正生气时都是这个样子。方谨言的邮件,方谨言的提案,方谨言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建议更换制片人”。她不是不记得,是从头到尾都在替她记着。
“苏烬。”
苏烬转过头看着她。段歆漓忽然弯起眼角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莞尔,也不是刚才对苏眠时那种极轻极淡的柔和弧度。这个笑有温度,有重量,有人在旁边就能直接感受到它在空气里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换了左手端杯子。”段歆漓说。
苏烬愣了一下。
“你平时喝茶都用右手。只有两种情况下会换左手——遇到很难的谈判,或者遇到让你很想发脾气但又必须忍住的事。今天开会是后者。”段歆漓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今晚才开始的、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的俏皮,“方谨言大概不知道,苏总换左手端杯子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不过他更不知道的是——你发脾气之后会偷偷捏桌布。捏了好多下。”
苏烬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把段歆漓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顺势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在嘴唇上极轻极轻地咬了一口。不是吻——是咬。力道很轻,但位置很准,正好在嘴角,明天不会留痕,今晚会让她闭嘴。
“……你是不是有病。”苏烬松开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简洁。段歆漓跟在她后面,手指摸了摸被咬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弯起眼角——今天晚上这个人已经笑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像她自己。
段歆漓站在原地,看着苏烬走远的背影,夜风把她蓝粉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来,白衣衣摆在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忽然偏了偏头,歪着脑袋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然后又被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逗得忍俊不禁。她知道苏烬大概正一边走一边在数今天到底发生了多少件让她生气的事。但她更知道苏烬走慢了些——在等她跟上来。
苏烬走了几步,回头想说什么,袖口忽然被身旁廊柱上一枚松动的铜钉刮了一下,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串应声断落,珠子滚了一地。段歆漓蹲下身帮她捡,指尖刚触到一枚落在石板缝里的珠子,苏烬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右手。”苏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低之后的笃定。
段歆漓抬起右手,手腕上有下午做实验时不小心蹭到的一小片记号笔墨水,淡淡的蓝色,她自己早忘了。苏烬没问怎么弄的,也没问疼不疼,只是把一枚圆润的黑曜石珠子轻轻按进她的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下次方谨言再找你,用这只手直接关门。”
段歆漓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攥紧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满地还没捡完的黑曜石珠子,忽然开口:“你把从小到大一直戴的手串弄断了——不心疼吗。”
苏烬转身继续往巷子里走,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
“珠子明天再捡。我先送手绳回去。”她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被夜风和桂花香揉成极轻极柔的一句。段歆漓站在原地,把那枚黑曜石珠子握在掌心里。苏烬的手温还在珠面上残留着,温热,微凉,光滑,像她这个人——尖锐的东西都藏在里面,露在外面的永远只是最圆润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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