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姀那瓶桂花酿的后劲,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了苏迟手机上一条群消息。
“今晚老宅后院放烟花。谁不来谁洗碗。”发送时间是上午七点多,苏迟正蹲在工作室的懒人沙发里改bug,看到消息时愣了一下——姀姐这个点居然醒了?她回了个“到”,江瑶跟在后面发了一串烟花emoji,沈鹤归回了句“归归带奶茶”,苏景琛照例只回了一个字:“嗯。”苏烬没回——她上午有并购案的视频会议,手机开了免打扰。但她会议结束时看了一眼群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几点。”苏姀秒回:“天黑。你忙你的,不用回。”
段歆漓没有在群里回复。但下午她提前关掉了实验数据,去厨房帮苏姀把晚上要用的烟花筒从仓库搬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斜襟盘扣衬衫,配一条霜白暗绣的长裙,裙摆垂至脚踝,腰间束着银链腰封。蓝粉长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搬烟花筒时手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硝石粉。苏姀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靠在仓库门框上看着段歆漓把烟花筒一个个搬到院子里。她今天没穿丝绒外套——只穿了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紫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妆容很淡但眼尾那颗泪痣还是衬得整张脸格外生动。她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不久,但目光落在段歆漓搬烟花筒的背影上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温柔。然后她弯起眼角,用一贯慵懒的语调调侃道:“段姐,你怎么连搬东西都像在摆实验器材。间距一样,角度一样,连朝向都一样。”
“烟花筒的排列角度会影响燃放时的视觉效果。间距控制在半米左右是最优解——太密会遮挡,太疏会断层。”段歆漓搬完最后一个烟花筒,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苏姀看着院子里那排整整齐齐的烟花筒,忽然觉得这些烟花有点可怜——被段姐当成实验耗材了。她喝掉最后一口桂花酿,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走过去弯腰帮段歆漓把最后一个烟花筒的角度又转了转,“偏个分毫,阿烬站那个位置会更好看。”段歆漓顿了顿,拿起旁边的细竹竿重新比了一下视线,承认道:“你比我精确。”
傍晚时分,老宅后院陆续亮起了灯。江瑶是第一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件亮橙色的针织开衫,深酒红的高马尾甩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从厨房搜刮出来的烤红薯。苏迟跟在她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铆钉皮衣敞着怀,黑指甲在键盘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两人走到后院石桌前坐下,江瑶从袋子里掏出红薯分给苏迟,苏迟接过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甜”。江瑶托腮看着她吃,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沈鹤归到的时候手里端着四杯蜜桃奶茶,奶白色卫衣上印着“I'm Peachy”,浅蜜桃粉的头发在暮色里泛着软糯的光泽。他把奶茶放在石桌上分了一圈,三杯三分糖,一杯全糖自己喝。苏景琛从他身后走进院子,深灰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清瘦的腕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刚从公司开完项目会,领带解了但衬衫扣子还系到第二颗。两人在石桌前几乎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杯奶茶,手指在杯壁上差一点碰到。沈鹤归迅速收回手端起另一杯,若无其事地插上吸管。苏景琛拿走了那杯被他放下的,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谢谢”。两人之间那两张石凳的距离和之前在偏厅一样——没有任何缩短的趋势,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沈鹤归退回去的那只手在插吸管时微微偏了一下,第一下没插进去。
苏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两个人,一个永远公事公办,一个永远漫不经心。偏偏每次都能近到快碰到、远到快结冰,分寸拿捏得比她给方谨言批预算还精准。她把空酒杯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宣布道:“好了,人到齐了。今晚放烟花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只有一条:长者先点,幼者后点。”她弯起眼角笑得眼尾那颗泪痣都在发光,“我和段姐——我们自己人二十六岁俱乐部的,先点。你们这些二十出头的,排队。”
江瑶举着红薯抗议,说就差两岁也能分年龄段。苏姀歪头看她,笑容依旧慵懒而笃定:“苏家老牌实业集团的掌门人是我。你什么时候见过掌门人给员工先点烟花?”江瑶语塞,恨恨地咬了一口红薯。
苏姀转身从廊柱上拿起那根引火棒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弧线,火光划过暮色留下一道极亮极短暂的银弧。她走到院子中央弯腰点燃第一筒烟花的引线,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引线咝咝地燃烧。金色的火星从筒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苏姀仰头看着满天散落的金色光点,紫发被夜风轻轻吹起,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焰光。她忽然转头看向段歆漓,指了指旁边的第二筒烟花。
段歆漓走过去接过苏姀递来的引火棒,弯腰点燃引线,然后退后站在苏烬旁边。第二筒烟花升空时炸开的是银白和淡蓝交织的星点,落在头顶的桂花树梢上,落在苏烬微微仰起的脸上。苏烬的侧脸在焰光照映下轮廓分明而柔和,段歆漓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在所有人都仰头看烟花时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苏烬的手指。苏烬没有低头——但她把手翻过来让段歆漓扣进她的指缝间。
围在旁边的其余人很快打闹成一片。江瑶从苏迟手里抢过引火棒,点了最大那个烟花筒。炸开的时候苏迟面无表情地评价“你这角度偏了快有十度”,江瑶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地把引火棒塞进沈鹤归手里。沈鹤归点烟花前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给旁边的苏景琛,理直气壮地表示如果烟花溅到自己,这张脸可是沈家唯一继承人的门面,琛哥你得负责拍下来。苏景琛接过他的手机,低头打开相机,在镜头里看到沈鹤归站在烟花筒旁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按下快门时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那张照片拍得意外地好,浅蜜桃粉的发色被烟花的暖光映得近乎透明。他没有说拍得好,只是把手机还给沈鹤归时语气依旧冷淡:“下次别让我拍。手抖。”沈鹤归接过手机低头看了成片,桃花眼微微弯起,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没再往苏景琛那边看。但之前被苏景琛碰过的那个指节——在口袋布料上极轻极轻地磨了磨。
段歆漓安静地旁观了全过程,拿起引火棒走向最后一排还没点燃的烟花筒。这时苏姀突然从她身后探出手,指间捏着一根细长的仙女棒,滋啦滋啦的火花在她指尖跳跃,映得她那张本就明艳的脸在暮色里格外有攻击性。“段姐,”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仙女棒,紫发从肩侧滑落,“二十六岁俱乐部应该一起点最后一排。你左边,我右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最外侧,同时弯腰,同时点燃引线,同时退后。两排烟花几乎是同时升空的——左边炸开银白色的星点,右边炸开金红色的焰火,在半空中交汇成一片璀璨的银河。段歆漓抬头望着满天散落的烟花,苏姀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根仙女棒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铁丝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音量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段姐,我之前问你阿烬是不是平时让你干什么都照做——那个问题,我知道你是故意说没想过的。你在外面让着她,让她赢。然后回来再讨回来。我猜得对不对。”
段歆漓转头看她。苏姀正仰头看着天上最后几簇烟花,紫发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脸上是那种毫无杂念的、纯粹欣赏美丽的舒展的笑容。她没有等段歆漓回答,把手里的铁丝往旁边垃圾桶轻轻一丢,拍拍手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段歆漓挥了挥手:“晚安,段姐。明早茶室——给我也泡一杯。少放茶叶,多加桂花。我知道你那里有。”
段歆漓站在满院子散落的烟花筒之间,看着苏姀赤脚踩上回廊,长发和针织衫的下摆被夜风同时吹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老宅见到苏姀——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不太会跟人说话的学术家族嫡女,苏姀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在饭局上替苏烬挡酒。她当时就想:这个人太会照顾人了。会照顾到她不需要照顾,会照顾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需要照顾,会照顾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需要被照顾。后来这些年,段歆漓看着她独自扛起家族重任,看着她在无数个深夜最后一个熄灯,看着她每次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月亮。没有人发现她也会累。没有人发现她每次瘫在躺椅上笑的时候其实是在补体力槽。但段歆漓发现了。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她也总是在照顾别人,她也总是在笑,她也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是不是也需要被照顾”。
“姀姐。”段歆漓忽然开口叫住她。
苏姀在回廊转角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明天早上茶室——加桂花,不加茶叶。你睡眠不好,晚上少喝□□。”段歆漓说完弯腰把散落在脚边的烟花筒残骸捡起来放进回收箱,语气平淡而笃定。苏姀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弯起眼角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处理方谨言时猎物咬钩式的笃定。这个笑很轻,很软,像是在一个住了很久却从来不敢太认真的落点,终于确认自己可以多袒露一点疲惫。她低头用手指揉了揉眼角的泪痣,轻声回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跨进回廊消失在门廊深处。
院子另一头,江瑶和苏迟正合力拆最后一箱小烟花。苏迟说仙女棒的火花温度大约在华氏一千五百度左右,江瑶拆完这盒分你一半。江瑶看着她手里那根滋滋啦啦的仙女棒,忽然问苏迟你刚才说烟花偏了十度,那你知道我的角度吗。苏迟愣了一下——什么角度。江瑶把最后两根仙女棒同时点燃,一手一支举在脸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喜欢你的角度啊。”说完举着仙女棒跑了,高马尾在夜风里拉成一道深酒红的直线。
苏迟蹲在原地,手里的仙女棒还没点燃。她低头看了看那根仙女棒,又抬头看了看江瑶跑远的背影。然后她把仙女棒轻轻搁在石桌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铆钉皮衣的硬领硌着下巴。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快赶上她手里那根没点着的仙女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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