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食抗议——到底

崔时年重重摔上房门,屋内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不消片刻,便没了动静。

德子站在门外,后背冷汗涔涔,久久不敢松懈。其余小厮面面相觑,皆暗自庆幸方才出头拦人的不是自己。

而此刻,崔老爷的书房之内,梁欢已将全盘计策和盘托出。

她拿捏的从来不是崔时年,而是崔老爷心中最深的两处软肋——崔家的前程,与对亡妻的愧疚。

所谓计策,说来简单却足够狠绝。

第一步,彻底断了崔时年的银钱来路,府中各处库房、账房、管事,一律不许再给他支取分毫;第二步,收了他在外所有私产,城郊别院、赌坊筹码、钱庄银票,尽数冻结;第三步,对外放出风声,只说三公子领了朝廷官媒差事,奉命履职,不得在外游荡。

最关键的一步,便是以夫人莲竹的名义施压。

崔老爷素来重情,只要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便狠得下心,不再纵容溺爱。

崔老爷沉默良久,指尖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知道这法子有效,只是从前次次心软,次次退让。可今日被梁欢一语点破,若再护着老三,便是愧对亡妻,愧对整个崔家。

“就照你说的办。”崔老爷闭了闭眼,声音沉得像落了霜,“账房、管事,我亲自去吩咐。从今日起,不许再给三公子半分银钱。”

梁欢垂首躬身,眼底藏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老爷英明。只是还有一事,少爷性子烈,怕他一时难以接受,还需慢慢困住,断了他所有退路。”

“你放心,此事我来安排。”崔甲堂看向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心中第一次真正正视起她,“此事若成,我许诺你的,绝无半句虚言。”

一日之间,崔府内部悄然变天。

账房不再给崔时年拨月例,贴身小厮手里的银袋被尽数收走,连他平日里随手使唤的碎银都被严格管控。

崔时年在房内憋闷了大半日,本想着熬到傍晚,趁夜色翻院墙溜出去寻狐朋狗友饮酒,可等到傍晚唤人拿银子时,却发现往日随取随用的银钱,一分也拿不到了。

“银子呢?!”

崔时年一把揪住前来回话的小厮,眼底戾气翻涌,“本少爷的银子呢?!”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三、三公子,老爷吩咐,往后……往后不再给您支银钱了。”

“什么?!”

崔时年整个人都僵住,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甩开小厮,大步往外冲去,正要去找崔老爷大闹,却被守在院门口的一众下人死死拦住。

德子红着眼眶,跪在地上:“少爷,老爷动真格了,城郊别院已经被封了,您在外的银票也都被冻结了……”

一句句消息砸在崔时年心上。

断银、封私产、冻银票,连他最后一点挥霍的依仗,都被尽数掐断。

他终于慌了。

从前他拿亡母拿捏老甲鱼,百试百灵,可这一次,他爹是真的狠下心了。

崔时年僵在原地,俊朗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一向纵容他、溺爱他的父亲,这一回,是真的不肯再让步了。

而暗处,梁欢静静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纨绔少爷的好日子,到头了,而她的赎身之路,才刚刚开始。

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满院柳丝簌簌作响,也吹得崔时年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彻底。

他僵立在院心,看着眼前肃立挡路的侍卫,听着德子句句属实的回话,心头又怒又慌,五味杂陈。

梁欢立在廊下阴影之中,静静看着少年失色的面容,唇角噙着笃定的浅淡笑意。

在她眼里,大局已定,无路可退的崔时年,用不了片刻,便会憋屈低头,乖乖应下官媒差事。

可谁也未曾料到,绝境之下,这位横行京城的纨绔少爷,硬生生憋出了自己闯荡江湖多年的绝世耍赖**。

崔时年眼底的慌乱转瞬褪去,满腔怒火也骤然收敛,方才濒临炸裂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闹了、不冲了、也不怒了。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堂堂崔府三公子、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直接冲到崔老爷的院中,身形一垮,往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席地一坐。

姿态散漫,面无表情,活脱脱一副摆烂到底、破罐破摔的模样。

院内所有人瞬间看傻了。

跟着过来的德子跪在地上,瞠目结舌,差点忘了呼吸:“少、少爷?!”

崔时年全然不顾满地尘灰,脊背一靠廊柱,双手抱胸,眼皮淡淡一耷拉,开启摆烂模式。

不吵、不闹、不挣扎。

但也——绝不妥协。

下一刻,他扬声开口,声音不大,清亮通透,偏偏穿透力极强,稳稳传到前厅书房,字字清晰:

“既然父亲铁了心要困我、逼我做这丢人现眼的差事,那便耗着。”

“从今往后,我不吃府中一粒米,不喝府中一口水。”

“整日静坐东院,闭门思过,终身不出。旁人问起,便说崔府三公子忤逆不孝、顽劣不堪,被父亲囚于院中,终生禁锢。”

一句话,全场死寂。

这哪里是服软?这是反向逼宫!

他拿捏不了父亲的心软,便拿捏父亲的脸面,拿捏崔家的声誉!

崔家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贵妃深宫立足、二哥仕途攀升,半点污名都沾染不得。

若是传出「崔父苛待幼子、囚子禁足、逼子从业」的流言,若是世人皆知崔府骨肉相争、父子失和,必会沦为京城笑柄,甚至被朝堂有心人借机大做文章。

崔时年看似摆烂自弃,实则招招精准,戳中崔老爷另一处死穴。

屋内正在复盘计策的崔甲堂,闻声身形一僵。

下一秒,书房门被缓缓推开,崔老爷面色沉凝,快步走出,立在廊下,看着地上席地而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幼子,又气又无奈,眉心狠狠跳动。

“崔时年!你可知你在胡闹什么?”

崔时年抬眸,眉眼坦荡,半点不惧,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傲娇:“孩儿不敢胡闹,只是顺从父亲的安排。”

“父亲要断我银钱、封我私产、禁我自由,孩儿无力反抗,只能乖乖受着。横竖我不从业、不任职、不踏出东院半步,日日静坐,安分守己。”

“左右丢的是崔家的脸面,损的是崔府的名声,与孩儿无关。”

偷摸跟着而来的的梁欢听见这话,脸上笃定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算尽了崔时年的骄躁、怕死、怕穷、怕禁锢,算尽了崔老爷的软肋与底线,唯独漏算了——这位纨绔少爷,毫无底线、擅长耍赖、精通反向拿捏!

她以为是稳赢的死局,竟被他一招无赖**,直接翻盘反转。

崔老爷看着地上油盐不进的儿子,气得心口发闷,偏偏无可奈何。

他可以断银、可以封产、可以禁足,却真的不敢将亲子逼到绝路,任由外界抹黑崔家名声。

真闹到满城风雨、流言四起,得不偿失,累及儿女前程。

僵持半晌,崔甲堂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满心决绝尽数崩塌,只剩满心无奈与妥协。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漾开无奈的妥协,正要躬身开口应下苛刻条件。

就在这成败一瞬、局势将定的关键时刻——“咳、咳咳……”

一道突兀又清亮的咳嗽声骤然划破死寂。

是梁欢。

这一声咳并不猛烈,却格外清晰,精准地打断了崔老爷即将出口的话,也瞬间拽住了满室颓靡的局势。

所有人的目光应声骤然偏转,齐刷刷落向角落里静坐的梁欢身上。

崔老爷眉心微松,眼底的妥协已然呼之欲出,只差半步便要向崔时年服软退让。

此时的梁欢依旧立在阴影里,身形恭谨低垂,看着安分守己、毫不起眼。

可趁着众人注意力皆落在席地而坐的崔时年身上,她飞快抬眼,余光掠过崔老爷,眼底带着一丝清醒的笃定,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无声的提醒——万万不可退让。

这一记隐晦眼色,转瞬即逝,唯有崔甲堂精准捕捉。

他心头骤然一震,濒临崩塌的底线瞬间死死稳住。

“你要静坐,便坐着。”

说罢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里外动静。

崔老爷彻底避而不见,断了所有心软的可能。

院中下人垂首肃立,无人敢劝,无人敢动。

崔时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他眼神在院中逡巡。都怪刚才那个死丫头,没事咳什么咳,眼看老甲鱼都拧不过他了。

而搜寻了两圈都没有看见那个丫头,梁欢早已经偷偷跑了。

话已出口,誓已立下。他说过不吃府中一粒米、不喝府中一口水,堂堂崔府三公子,绝无自己打自己脸、当场服软的道理。

晚风越吹越凉,青砖地也逐渐浸透寒意,透过衣料层层渗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起初,崔时年只觉憋屈气恼,咬牙硬 撑,半点不肯示弱。

可时辰一点点磨过,腹中渐渐泛起空荡荡的饥饿感。

他往日锦衣玉食,日日珍馐佳肴,从未挨过半点饿。如今空着肚子从傍晚静坐至现在,饥饿翻涌而上,阵阵发虚。

德子跪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再三低声劝说:“少爷,天凉,您先回房吧!晚饭已经备好了,多少垫几口,身子要紧!”

崔时年眼皮都不抬,语气冷硬固执:“不吃。”

“少爷!您何必跟自己置气!老爷只是一时较真,您服个软,万事皆休!”

“我不软。”崔时年唇色发白,依旧死撑傲骨,“今日他不退,我便耗到底。”

夜幕垂落,暮色沉沉笼罩崔府。

各院灯火次第亮起,唯独这片庭院冷清死寂。而崔甲堂秉承眼不见心不烦早已经从书房离开了。

后厨按时送来精致晚膳,热饭热菜摆放在不远处石桌上,香气袅袅飘来。

白米饭莹润软糯,荤素菜肴热气腾腾,勾得人胃里翻涌。

周遭下人看得暗暗咽口水,唯独崔时年目不斜视,强行压下本能的饥饿渴望,硬生生漠视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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