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巴黎

民国十七年,巴黎

巴黎的雨落在阁楼的屋顶上,声音是碎的

不是那种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而是一种更细的、更散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一点一点地剥落简津木后来想,那大概是这座城在夜里特有的声音——人静了,车马歇了,只有雨还在走,从这一片屋顶走到那一片,从这一条街走到那一条,走了一整夜,也不觉得累

顾淮生说那句话的时候,雨正下到最密处

“木头,”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巴黎吗?”

简津木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顾淮生每次喝了酒,都会从这句话开始,走到同一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太远了,路上太黑了,他一个人走不了,得有个人在旁边听着听着就好,不用说话

“因为我父亲”顾淮生说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些不是大了,是密了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一筐又一筐的豆子,倒不完,怎么也倒不完

简津木把煤油灯的芯捻低了些光便收拢了,只笼着两人之间那一小块地方顾淮生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分不清哪一半更憔悴

“他是报馆的主笔,”顾淮生说,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写文章的写军阀,写列强,写这个国家的病他以为写了就有用,以为那些字能叫醒一些人”

他停了一下简津木等着

“叫不醒的”顾淮生说,“叫得醒的,早醒了叫不醒的,写再多也没用”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是凉的,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咳不出来

“去年春天,有人来敲门夜里,很晚了我母亲去开的门进来三个人,穿着军装,带着枪他们说,顾某涉嫌宣传赤化,奉令逮捕”他顿了顿,“我父亲从书房出来,穿着睡衣,眼镜还架在鼻梁上他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伸出来”

简津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把他带走了第二天,有人在城外的乱葬岗看见他身上都是伤,脸上都是血眼镜碎了,一片镜片扎进眼眶里”顾淮生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他们没告诉他为什么杀他也没给他留一个全尸就那么扔在那里,像扔一条狗”

简津木把酒杯放在地上,杯底碰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说“节哀”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托不住那么重的东西他也没有说“我懂”他不配说这两个字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听着顾淮生的呼吸,听着那些沉默的、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沉下去

顾淮生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酒混在一起,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我母亲后来告诉我,我父亲死之前,见过一个人不是那三个当兵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我父亲被抓走的前一天夜里来过,在我父亲的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我父亲送他到门口,两人握了握手我父亲说:‘拜托了’那人说:‘放心’”

“第二天,我父亲就被抓了”

简津木的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惊,也不是疑,更像是一根线忽然被牵动了,牵动的那一头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根线是绷着的

“那个穿灰长衫的人,”他问,“你知道是谁吗?”

顾淮生摇摇头“不知道我母亲只记得,他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个很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截蜡烛头已经烧过的,只剩一小截,灯芯焦黑”

简津木没有问那截蜡烛头后来怎么样了他知道它会留在那里,留在一个母亲的记忆里,留在一个儿子的追问里,留在一个再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里

“有人告诉我,”顾淮生说,“那是一个组织的标志那个组织叫——”

他没有说下去雨声忽然又大了,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盖住可简津木还是听见了

“烛薪社”他说

顾淮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你知道?”

“第一次听说”简津木说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听过‘薪尽火传’这四个字”

顾淮生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蜡烛烧完了,火种还在一个人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人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可在这间窄小的、漏着风的阁楼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墙上

简津木后来想,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正听懂“薪尽火传”这四个字不是从书里,不是从课堂上,而是从一个人的声音里——那个声音在发抖,可那几个字,是稳的

“你父亲,”他问,“是烛薪社的人吗?”

顾淮生沉默了很久久到简津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他从来没提过也许他是,也许他只是认识他们的人也许那个穿灰长衫的,才是”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他死之前,在做一件事一件他觉得很要紧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顾淮生说,“他把所有东西都烧了笔记,信件,文稿——全烧了就在那个人走后的那个夜里我母亲说,她半夜起来,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看见我父亲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纸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简津木想象那个画面深夜,书房,火盆,一个蹲在地上烧纸的中年人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秋天里最后一批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烧掉的,是那些写过的文章,还是那些读过的书?是那些想说还没说的话,还是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他把它们带走了

顾淮生又倒了一杯酒,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摇来摇去

“我母亲说,我父亲烧完那些东西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薪薪火的薪写完了,放下笔,吹了灯,去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就被抓了”

简津木没有问那个字还在不在他知道不在了有些东西,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被带走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慢了细细的雨丝变得稀稀落落的,像一个人在哭累了之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沉的,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那一夜,他们坐了很久酒喝完了,蜡烛也烧到了头,灯芯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了一下,灭了阁楼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灰蒙蒙的亮

顾淮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可简津木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地叩着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简津木把毯子给他盖上,自己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远处塞纳河上有一艘驳船缓缓驶过,船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一个在夜里走路的人,提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笼

他想起“薪尽火传”这四个字蜡烛烧完了,火种还在一个人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人站起来可是,那些站起来的人,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做着某件事也许是在一间亮着灯的书房里写信,也许是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走路,也许是在一张堆满稿纸的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的文章

他们在做那些事,就像他在读书,在写信,在等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回来

都是等待都是相信相信蜡烛烧完了,还有火种;相信火种传下去,总会有人看见

那之后,简津木没有再问顾淮生关于烛薪社的事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不该问有些东西,问得太多,就轻了它应该留在那里,像那截烧过的蜡烛头,像那个写在纸上又被带走的“薪”字,像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再也没人见过的人它们留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只是有时候,在咖啡馆里听人聊天,在图书馆里翻旧报纸,在留学生聚会时偶尔竖起耳朵,他会听见一些零碎的、没有来由的话

有人说,烛薪社的联络员会在旧书摊上留暗号某本书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去那个地址,会看到另一个暗号一个一个地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也有人说,烛薪社没有暗号,没有联络员,它只是一个传说,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自己编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用来骗自己说“还有人在帮我”

简津木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是把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都记在心里像攒一些碎了的瓷片,也许有一天能拼出一只完整的碗,也许不能但记着,总是好的

他给锦君青写信的时候,没有提这些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怎么提那些事太远了,太暗了,太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不想把那些沉重的、灰暗的东西,带到那个还在读《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少年面前

他只是写了些平常的话天气,功课,顾淮生又喝醉了信的末尾,他写:

“君青,你要好好读书读完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那些事”

他不知道锦君青会不会懂“那些事”是什么也许懂,也许不懂可是没关系等他回来,他会慢慢讲给他听

巴黎的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来了又走秋天的时候,简津木收到锦君青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

“津木兄:

你的信收到了你说‘那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在想了想得很慢,可是一直在想

等你回来

君青”

简津木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沈皖青送他的那本《妇女周报》合订本放在一起

窗外,巴黎的梧桐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沧浪亭的柳树柳叶是细长的,落下来的时候不像梧桐叶那样打着旋儿,而是直直地、静静地飘下来,像一个人在叹息

他想,苏州的秋天,应该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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