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萧肃消失了五天。
冉轻颜只以为是在查荷花宴的案子,也没多询问,毕竟没找上她,那就和她没关系。她照常去铺子,照常算账,照常吩咐伙计备货。付桑每日都来,有时帮忙搬货,有时就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第六日清晨,冉轻颜刚到云鸢斋,就看见柜台上一只青瓷坛。坛口封着红布,压着一张纸条。
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尝尝。”
字迹她认得。
冉轻颜揭开封布,一股浓郁的梅子香扑鼻而来。是腌梅子,青浦本地的做法,用青梅加紫苏和糖霜腌渍,酸酸甜甜,最是开胃。她尝了一颗,确实是好东西。
伙计探头看了一眼:“掌柜的,这谁送的?”
冉轻颜没答,只道:“放后院去,午间给大家分着吃。”
伙计应声去了。
晌午时分,萧肃来了。
一身月白长衫,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往柜台前一靠,笑眯眯地看着她。
“梅子好吃吗?”
冉轻颜头也没抬:“吃了。多谢。”
“就这?”
“还要如何?”
萧肃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冉十七娘,你这人真没意思。我送了礼,你不问问我这六天去哪儿了?不问问我来青浦到底要干什么?我可没去查荷花宴的事。”
冉轻颜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萧大人想说什么,自然会说。”她语气平平,“不想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萧肃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行,你厉害。”他敛了笑,正色道,“我来青浦,确实有事。皇上派我南下巡察漕运,青浦是第一站。原本三五日就该走,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留了很久了。”
冉轻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萧肃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颜,你真的没有想过,回京城?”
冉轻颜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以冉十七娘的身份。”萧肃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是云兮,是青浦的掌柜,是桂香居的东家。我可以在京城帮你盘铺子,帮你开分号,帮你站稳脚跟——”
“萧大人。”冉轻颜打断他。
萧肃住了口。
冉轻颜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仰脸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可平静下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萧肃,”她说,“你是刑部侍郎,我是商户女子。你我在京城的那点过往,若你执意再提,我不妨和你聊聊春居的美娇娘,你是如何一遍又一遍的恐吓羞辱的。莫要生事,我如今有和你鱼死网破的底气。你来青浦,我欢迎;你买糕点,我卖给你。可其他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不必。”
萧肃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久到柜台后的两个伙计都开始偷偷交换眼神。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颜,”他没回头,“那坛梅子,是我自己腌的。”
说完,他走了。
冉轻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付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也看着那个方向。
“云兮,”他轻声问,“和你萧大人有过节?”
冉轻颜转过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
“是故人。”她说,“从前认识的。”
付桑点点头,没再追问。
萧肃来青浦的第四十三天,官船终于起锚了。
冉轻颜没有去送。她站在莲雾堂二楼的窗边,远远看着那艘船驶离码头,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江天相接的地方。
付桑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好像……很喜欢你。”他说。
冉轻颜没答话。
“你不喜欢他?”付桑又问。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他。付桑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可里面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付大哥,”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我和他为什么不是血海深仇,又或者相逢陌路呢?”
付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冉轻颜愣了一下。
付桑的脸微微红了,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想答就不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冉轻颜看着付桑,看着这个一年来日日陪在她身边、从不追问、从不逾矩的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
“我……”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算了。”付桑摆摆手,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厉害,“我就是瞎问,你别当真。”
他匆匆下楼去。
冉轻颜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有些想笑。
可那笑刚到嘴边,又顿住了。
“子期!”冉轻颜喊他,这是冉轻颜第一次喊他的字,付桑,付子期。
付桑回头,看着冉轻颜,满眼的错愕。冉轻颜笑着看他,看了许久也没多说什么。付桑也跟着笑,眼里还藏着几抹羞涩。
一个笑的百媚生,一个笑的没头脑。
“子期,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冉轻颜笑着说道,只见付桑瞬间收起笑容,但没看出生气和伤心,反而有些小小的怨怼和娇俏,眼底仍旧是有笑意的,摇了摇头就转身下楼去了。
回过头的付桑心里浮出一丝酸涩,但他长舒一口气后,还是止不住的笑。谁叫他喜欢的是个青浦第一奇女子,不是什么才女子美女子,不过也好,这才是付桑心里的云兮。继续前进吧,付桑心里想着。
夏日啊,这就要过去了,付桑出现的愈发频繁了,一直到快要初秋,他又突然消失了。冉轻颜再见到他,是在初秋时,陪着付大嫂一起送别他。码头的风很大,付桑一直站在冉轻颜面前,找好了位置,刚好为她挡住北风。他听着付大嫂唠叨了许多,说着说着又开始说起她和他爹的爱情故事,付桑急忙打住,付大嫂便不说了,对儿子没有一点舍不得,立刻回去忙着顺吉客栈的生意。付桑无奈叹气,笑着感叹他娘心大,不跟着儿子进京反而要守着客栈,送别儿子又半路回去。
“云兮,此后不知何日再见,只希望与你,不要断了书信往来,哪怕你只回只言片语也好。”冉轻颜闻言笑了笑,“子期不是还答应了我,在官场如鱼得水之后,还要继续帮衬我的生意吗?”风声很大,冉轻颜拔高了嗓音断断续续的说。付桑又止不住笑了。“云兮,我最不后悔心悦过你这个奇女子了,虽然没娶到你,但也不可惜了。”“我可是要招赘的!别想娶我!”冉轻颜说。
“你永远是我最可信的朋友,年逾弱冠两秋时,我最最喜欢的女子。”付桑说完后退一步,朝冉轻颜躬身行礼,冉轻颜愣了愣也立即还礼。在付桑心里,这次,他应该是真的放下了这段感情,他想,自己也许年过八十之后,被孙辈问起风流往事,他还会毫不避讳毫不掩饰的提起他和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子说过,年逾弱冠两秋时,最喜欢的是她。
冉轻颜看着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清什么,只剩下一个微小的缩影。她突然反应过来,一男一女面对面躬身行礼是在做什么。不由得笑了笑,随后又回去忙碌自己的生意。
……
半个月后,冉轻颜又没了事做。一闲下来,她就忍不住去想别的事情。
“老崔,给你开个医馆施展伸手啊?”冉轻颜贱兮兮的凑到崔老身侧“江湖圣手的医术不要埋没啊!你天天看话本,还记得《本草纲目》怎么背吗?”崔老合上话本子用它疯狂的扇起冉轻颜“去去去,我那医术十成十的交给了你,你怎么不去发扬啊?开医馆开医馆,你就是想挣钱吧你!”
冉轻颜笑着坐到了崔老的对面,和他认真商量起来。“如今三家铺子都有的得力的人手,我也不用再天天跑着帮忙,定期巡查看账收银子就是了,我闲的很啊。”“咸你多吃大米饭去。”冉轻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仍不忘记正事:“我打算开医馆,郎中由你筛选定然都是医术高明的,我还想把客栈对面的空铺子盘下再开一家酒楼。如今我手里三家糕点铺子的得力人手都足够了,还有几个没事做的,也该让他们忙活忙活。”“那大家伙都忙着,你干嘛啊?”崔老发问。“趁着空闲,像以往一样,再多学一点东西。”冉轻颜说道:“没点功夫傍身总是不行的,我要学些防身自保的武功才是。”
崔老拗不过冉轻颜,事情还是按照她说的办了,来鹊医馆和吉冉酒楼开业了。来鹊的生意是崔老全权负责的,吉冉酒楼的生意付大嫂也投了一股,总的来说,活没多干多少,钱多赚了一番。
冉轻颜得了闲,常在连荷桥附近闲逛,可始终没再遇到苏伏。直到一天晚上,冉轻颜顺着云鸢斋的二楼窗户,看见了站在街上一身白衣引人侧目的苏伏。冉轻颜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身下楼走到街上,可张望半天也不见苏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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