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蚜虫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

冉轻颜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往外看——小院里,崔老正蹲在那丛凤仙花前,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崔,怎么了?”

崔老抬起头,朝她招招手。

冉轻颜披上外衫出了门。走近了才发现,那丛凤仙花的叶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小的虫子。

“蚜虫。”崔老叹了口气,“今年的花,怕是要毁了。”

冉轻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记得你说过,蚜虫怕烟草泡的水?”

崔老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得泡一夜,今儿是来不及了。”

冉轻颜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丛花上。从一小株养到现在,年年开花,红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她舍不得。

“一会让绣望去买烟叶。”她说,“今儿晚上泡,明儿一早浇。”

崔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冉轻颜匆匆洗漱完,换了身衣裳出门。走到院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伏住的那间屋子。

门关着,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她没去敲,转身走了。

烟叶铺子在城东,绣望买完出来,路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吵架。

“你凭什么抓人?我男人犯了什么法?”

一个妇人尖锐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冉轻颜脚步顿了顿,本想绕开走,却听见下一句——

“少废话!衙门办事,轮的着你问东问西?”

衙门的?

绣望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两个衙役正把一个中年男子往茶叶铺子外拖,那妇人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旁边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

绣望认出那男人——是商会里一个做茶叶生意的,姓周,为人老实,从不多事。

她皱了皱眉,没上前,转身走了。

一路上,绣望越想越不对劲。回去便找到冉轻颜,把事情说出来。

荷花宴那夜之后,冉轻颜就没再过问案子的事。萧肃说“我没去查荷花宴的事”,她就信了。可如今,商会的人开始被抓了?

冉轻颜沉思片刻,叫绣望去酒楼帮忙,自己离开了吉冉酒楼,叫了马车往商会去。

商会里乱成一团。

冉轻颜刚进门,就被一个相熟的商户娘子拉住:“云兮!你可来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老周被抓了!还有老陈、老吴——今儿一早,衙门的人来了四五趟,抓了七八个人了!”

冉轻颜心里一沉。

“什么罪名?”

“说是和那夜的刺客有关联。”那娘子压低声音,“可老周那人,咱又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

冉轻颜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荷花宴那夜,下毒的目标是“青浦最大头的所有商贾”。如今被抓的,都是商会里最有头脸的几个人——老周、老陈、老吴,还有几个,也都是排得上号的。

凶手没抓到,商会的人倒先被抓了。

她忽然想起萧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我来青浦,确实有事。皇上派我南下巡察漕运。”

巡察漕运,和荷花宴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从商会出来,冉轻颜没有回小跨院,而是去了府衙附近的一家茶楼。

她要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府衙大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府衙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来告状的百姓,有押着犯人的衙役,有穿着官服的官员。

直到申时三刻,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萧肃。

冉轻颜心里一惊,他不是离开青浦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从府衙里出来,一身绯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马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冉轻颜结了茶钱,下楼跟上。

马车停在了城东一座宅子前。

冉轻颜躲在巷子拐角处,看着萧肃下车,看着那宅子的门打开,看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迎出来——

她认得那个人。

礼部侍郎的幕僚,姓钱,去年来过青浦,商会宴请时她见过一面。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礼部侍郎,和萧肃合谋弹劾冉家的那个礼部侍郎。

钱幕僚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两人寒暄着进了宅子,门在身后关上。

她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回到小跨院时,天已经黑了。

苏伏不在。

他的屋子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冉轻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忽然有些恍惚。

她今天查到了什么?萧肃和钱幕僚见面,意味着什么?荷花宴的刺杀,和萧肃有没有关系?

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她走进灶房,想热点东西吃,却发现灶台冷冰冰的,木盆里只剩了中午崔老下面条剩的面团,其余什么都没有。

算了,不吃了。

她转身出来,刚走到院子里,苏伏一身黑蓝粗麻短打,配着深灰护臂与旧牛皮腰带,又是冉轻颜从未见过的装扮,这家伙到底有多少黑色除外的衣服是他不穿的。

“我饿了,等我吃点东西再教我吧。”冉轻颜说完便打算去厨房下碗面条吃。人是铁饭是钢,空着肚子被耍饿得慌。

苏伏先冉轻颜一步进了厨房,“吃面?”冉轻颜愣了愣,随后点头,说:“好。”

她站在一旁,看着苏伏用剩下的面团做面条,还下了个鸡蛋和几片青菜。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苏伏,你还会什么啊?”

苏伏抬起头,看着她。月光和炭火的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你今天去哪了?”他问。

冉轻颜愣了一下。

“查案子。”她说,“荷花宴的案子。”

苏伏没说话,只是把盛好的两碗面条端到一旁的桌子上。

冉轻颜走过去,拿起筷子,挑出面条尝了一口,比冉轻颜厨艺好太多了。

宁静温馨的夜晚,能有多少个?

“萧肃没有离开青浦,他和钱幕僚见面了。”她放下筷子,“钱幕僚是礼部侍郎的人,当年和萧肃合谋弹劾冉家的那个。”

苏伏看着她,没说话。

“荷花宴的刺客,我怀疑是萧肃安排的。”冉轻颜的声音很轻,“他想灭了青浦的商贾,然后——然后什么?”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然后让朝廷的人接手青浦的生意?”

苏伏还是没说话。

冉轻颜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苏伏说。

冉轻颜愣了愣,忽然笑了。

是了,他在听。他一直都在听。从两年前到现在,他从来不多说,但他都在听。

“苏伏,”她看着他,月光和炭火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如果真的是萧肃做的,你会帮我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必问。”他说。

冉轻颜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有再说。

灶坑里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簇火星飞起来,又落回去。

“不必问”,不是拒绝。是“你知道答案”。

她低下头,又挑起一筷子面条。

二人吃完面,冉轻颜去换了衣服,苏伏把碗筷刷干净放回了原处。

冉轻颜换好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被蚜虫啃噬的凤仙花。

他洗完出来,看见她蹲在花前。

“明天泡烟草水。”她站起身说,“老崔说能救。”

苏伏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月光下,都看着那丛半死不活的花,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冉轻颜忽然问:“苏伏,你明天还走吗?”

苏伏看着她。

她没躲他的目光。

“半个月,都留在这,不走。”他说。

冉轻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恢复了正常。

她点点头,二人策马而去,西郊破庙。

冉轻颜的应对招式终于得到了苏伏的一句“勉强可以先搁一搁了。”也不一定是因为真的接近了苏伏认为的可以防身的标准,也可能是因为苏伏的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细致的锻炼冉轻颜,只能尽可能地多教冉轻颜一些。

“苏伏。”

“嗯。”

“那明天还教我什么?”

“用木剑练练招式。”他说。

“苏伏,玉珠与幽国宝库,都牵扯到何方势力?”冉轻颜问。

“朝堂太子党、萧家还有皇帝的潜龙卫,江湖青案一门。”苏伏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我说说吧?左右你如今只是个隐退的剑客,没必要守那么多青案的规矩。”

太子迫切需要巩固位置,娶了萧家的长女萧戴寒。萧老先生贵为丞相,长子萧肃又年纪轻轻拜于当朝太傅门下,如今位于二品刑部侍郎,萧家风光无两。太子娶了萧氏女,位置是稳了,可若不得皇帝钟意,也是危机重重。如今国库并不充裕,据说前朝幽国又藏下了数千万两的黄金,百年无人发现,若是太子找到了这幽国宝库,把金银献给皇帝……

“他就站稳了太子之位,得圣上青睐,更得民心。”冉轻颜说罢,苏伏点了点头。

皇帝全然不知此事,但也在暗中调查宝库的位置,受命的正是潜龙卫。太子指使萧家,萧家指使青案。

“但这些年来,萧家不惜任何代价背地里大肆敛财,恐怕不只是为了太子。”苏伏道。“萧家有意谋反?”冉轻颜问。苏伏点了点头“青案,披着藏锋门的外衣,是江湖组织,但青案本身,也是萧家的私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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