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路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亮,是那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亮,像井,像潭,像那些永远不会干涸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怜悯,没有她想了一路的那些东西。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人压垮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轻颜。”他叫她。

她没有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嘴唇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他。

苏伏说,“你不会输。你从来不会输。”

“苏伏。”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了,可她还是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溪水都照亮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过身,看着那条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溪水。水还在流,光还在碎,风还在吹。可她的心不像之前那么乱了。不是想通了,不是有了答案,只是没那么怕了。

“走吧。”她说,“回去。”

苏伏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树,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回到驿站,苏伏送她到门口。

“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说,“早点睡。”

冉轻颜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伏。”

“嗯。”

“谢谢你。”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说。

冉轻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走到床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被褥有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暖烘烘的,像有人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等着她来睡。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可她不那么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她得往前走,走到京城去,走到萧肃面前去,走到那个她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里去。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车队是在第二天清晨重新上路的。

天还没亮,冉轻颜就起来了。她推开窗,外面还是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像纱一样的光。驿站的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石榴树叶上滴落的声音。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包袱,一点碎银。她来的时候是这个包袱,走的时候还是这个包袱,只是包袱比来时重了一些——多了陆皓之的那本《策论》。

苏伏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横刀挂在鞍侧,马已经备好了,正低头啃着地上的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的背脊是直的,脚步是稳的。

“走吧。”她说。

车队从驿站出发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马还是那些马,人还是那些人。二十余骑散在前后,将马车护在中间。马蹄声嗒嗒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她没有睡,她在想事情。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想谷粮村,想萧肃,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条路,又一条一条地否决了。逃?逃回青浦,继续做她的糕点生意,当她的商会副会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萧肃不会放过她的。他既然敢屠村,就敢对她动手。他能找到谷粮村,就能找到青浦。她能逃到哪里去?忍?忍到婚期,嫁进萧家,做萧肃的夫人。她做不到。她一想到要跟那个屠了谷粮村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就恶心得想吐。她宁愿死。

告?告萧肃屠村、私吞国库、滥杀无辜。可她拿什么告?她是被通缉的人,在谷裕县她的名字还挂在官府的海捕文书上。她说的话,谁会信?谁会替一个谷裕的逃犯去告刑部侍郎?没有人。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那些裂缝。裂缝还是那些裂缝,歪歪扭扭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坐直了身体。

有一个人会信。

马车在官道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嚼着什么东西。冉轻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树林、河流,一一从眼前掠过,又一一消失在身后。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景物变得模糊,变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求见皇帝。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笃定。她必须见到皇帝,这是她唯一的路。可怎么见?她是逃犯,是“已死”的冉家十七娘,是青浦商会的副会长,是萧肃的未婚妻。她有无数个身份,可没有一个身份能让她站到皇帝面前。

自爆身份。她是冉家十七娘,冉轻颜。她没有死,她假死逃出了京城。这是欺君之罪,是杀头的大罪。可她没有别的筹码了。她只能赌,赌皇帝更想要幽国国库的另一半。

她知道另一半国库在哪里吗?不知道。可她可以去找。崔老知道谷粮山里的那一半是怎么被发现的,她可以顺着那条线索去找另一半。这是她唯一能开出的价码——用半座国库,换自己的命,换萧肃的婚约。不是怕嫁给他,是不能嫁给他。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座小镇外停下。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的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苏伏派人去问了,说还有几间空房,给冉轻颜单独留一间后不够所有人住,但挤一挤也能对付。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里吃的。冉轻颜要了一碗粥,一碟咸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苏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是一碗粥,可他没怎么动,只是端着碗,偶尔喝一口。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商贩,说着各地的方言,吵吵嚷嚷的,可那些声音到了冉轻颜耳边就散了,像水泼在石头上,溅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苏伏。”她放下碗。

他抬起头。

“回京以后,我要进宫。”

苏伏的手顿了一下。

“见皇帝。”

他放下碗,看着她。

“怎么见?”

“自爆身份。”冉轻颜的声音很平,“我是冉家十七娘。我没有死。我用另一半幽国国库的位置,换我的命,换萧肃的婚约取消。”

苏伏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另一半在哪?”

“不知道。”冉轻颜说,“可我可以顺着那条线索去找。总能找到的。”

苏伏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那些她潜不下去的潭水。

“如果找不到呢?”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了的粥。

“那就死在京城。”她说,“反正我不会嫁给萧肃。”

苏伏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把凉了的粥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冉轻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凉透了的粥。

粥是苦的。也许是粥苦,也许是别的什么苦。她不知道。她只是把那碗苦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二楼,苏伏的房间。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站着一个人。是苏家的暗卫,黑衣黑巾,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离统领。”那人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封信,“玉州来的急报。”

苏伏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只有几行字。他看完,手顿住了。

“苏为华于八月初九在玉州病故。临终前留下遗言,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替苏伏死了一回,最可惜的,是没有遇到一个让他心悦的漂亮姑娘。”

苏伏站在那里,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苏为华死了。他真的死了。他说“最多一年”,他也确确实实连一年都没撑到。苏为华一个人在玉州,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几个忠心的仆从。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有没有人跟他说“别怕”?有没有人替他合上眼睛?

苏伏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不必按照他生前说的做,好生安葬就是。”

暗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离统领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攥得纸都皱了。

“属下告退。”暗卫起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苏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想起苏为华说“养花和养人一样,急不得”。他想起苏为华说“你是我弟弟”。他想起苏为华说“昭雪,好名字”。

连苏为华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看着月光下那些模模糊糊的屋顶和树影。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他闭上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与苏为华五分神似的脸上,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却如罗刹。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第二天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冉轻颜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苏伏已经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横刀挂在鞍侧。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看见他的眼睛下有些淡淡的青黑。

车队从镇子里出来,拐上官道,往北而去。马蹄声嗒嗒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冉轻颜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镇子已经远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马车辚辚向前,带着她往北走,往京城走,往那个她逃出来、又要自己走回去的地方走。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见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另一半国库,不知道萧肃会不会在她进宫之前就动手。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会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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