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行路难(一)

北境再起战乱。

而边境小县橘县人丁萧索,已没有几个壮丁。

这都是因为不久前的北郭山之战,大宁败战,旁人只道大宁国力衰弱,不敌那分割国境的北方小国。

也只有北境百姓心知肚明,驻守在北郭山的大宁军队面对北庭王军没有丝毫抵抗,军营守将更是弃北郭而逃,前不久于橘县被抓,如今已经人头落地。

而北郭为横亘在大宁和北庭之间连绵数千里的群山,有此群山为屏障,大宁已经与北庭分庭抗礼数十年,如今北郭山落入北庭之手,北庭王军只用连夜翻越过群山,便能如狂风过境眨眼席卷大宁疆土。

听闻此消息的橘县人,年轻力壮的带着妻儿早早南下,只剩下些老弱残疾不愿年迈时远离故乡而留了下来。

而近几日萧条的街道多出许多枯黄色的纸钱,这些纸钱从城东的一处宅邸飘舞而出,为萧索的街道填上一抹淡然的忧愁。

在乱世中举丧,不知是谁家如此凄惨。

而这些纸钱都来自于城东的县令府。

邬府唯一的小姐正为邬县令举丧。

县令府中,正门前,一方通体漆黑的棺材摆在正中,棺材旁跪立着一名女子,女子虽眼角涩红,面颊上却不见半滴眼泪。

一旁的侍女见自家小姐双臂微微颤抖,眼见着就要要跪不住,上前来,道:“小姐先去歇着吧,这儿婢子看着,想来出不了什么乱子。”

“你不必劝我。”被唤作小姐的女子一脸倔强,撇下嘴角,整个身体隐在麻衣下,瞧着像被狂风暴风摧毁的牡丹。

侍女见自家小姐言词恳切,一时不知怎么劝才好,只能喃喃自语:“小姐…老爷已去,你何必自苦呢。”

似乎是侍女的话语点醒了倚靠在棺椁边的娇弱小姐,她那双眼眸渐渐明亮起来,开口时气息却是更加虚弱。

“清谷天,你也会觉得我心肠冷硬,在生父的殡礼上未曾掉下一滴泪是为不孝么?”

名为清谷天的侍女抹掉眼角的一滴泪,轻声细语宽慰:“小姐!外人看不明白,我还不知道吗?”

“你日日入夜后才敢哭泣,每日晨起一双眼睛哪次不是又肿又红…外人乱嚼舌根,肤浅至极,小姐不必理会!”

县令邬守言去世后,邬家只余独女邬姜一人,乱世孤女,如何撑起门楣?

旁人都猜,这县令的貌美女儿怕是都熬不过生父头七之丧,就会随便找个人嫁了!

想到那些外人的恶意揣测,邬姜眼眸的光更加坚定,道:“你说得对,我这日日夜里流的泪岂能白费。”

父亲新丧不过三日,已有五六个做媒的婆子踏过县令府的大门,苦口婆心劝邬姜趁年轻貌美还能多做选择,早日寻得佳婿以护余生。

若只是些媒婆登门劝嫁也就罢了,三言两语就可打发。

偏偏一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见邬姜独木难支,时不时上门骚扰。前日邬姜耐不住多日困倦在书房小憩,一睁眼就看见橘县有名的纨绔罗汭出现在自己身旁。

当时书房内无人,一陌生男子与自己独处,还笑容猥琐,邬姜险些吓个半死。

好在伯父张疗之登门瞧见,将那纨绔赶出邬府。

再次之后,邬姜只能将眼泪憋回去,装成冷心冷情的不孝子模样,无论何人前来祭拜,皆不见邬姜掉泪。果不其然,县令独女在丧礼期间一滴泪未有的趣闻顷刻传遍整个橘县。

那些想要趁人之危下聘礼娶邬姜的三教九流纷纷望而却步。

谁会娶一个面对生父辞世而一滴泪不流的女子?

邬姜这才清净了不少。

因着战乱突起,父亲的丧礼不能大办,邬姜每每想起便觉得心疼。

邬姜的父亲是橘县的父母官,母亲在她幼时时就因病去世,在这之后的数十年邬姜听父亲唠叨最多的就是他与母亲的往事。

父亲在一次次的哀叹中忧思成疾,抛下她一人,撒手人寰。

今日是为父亲守棺的最后一日。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邬姜在清谷天的搀扶下起身。

门口,身穿青色、绯色官服的两人风风火火走进敞开的大门,身后缀着一众年轻宦官。

“阿腼,瞧瞧谁来了。”张疗之停在邬姜面前,立即开始介绍来人,“朝廷派唐郎中送来天子慰问,还不快快来见过唐郎中。”

“阿腼”正是邬姜的乳名,知道的除了清谷天,整个橘县也就只剩下父亲的好友,橘县的县尉张疗之。

邬姜由清谷天搀扶起身,由于跪地太久,行动不免缓慢了一些。

绯色官员跟在张疗之身后,其余官员留在檐下,一众宦臣分成两列守在府外,将那些探究的百姓拦下。

张疗之连忙上前虚扶了邬姜一把,数落道:“不是叫你多多休息,你把身体熬坏了,我有何颜面与言若交代啊!”

虽说是数落的语气,邬姜却不觉得刺耳。

邬姜轻轻拍了拍张疗之的手臂,道:“伯父不必忧心,阿腼无事的。”

张疗之听了,仿佛更加生气,道:“如何能叫无事?瞧你眼睛红的,是不是那些浪荡子又来扰你心烦,这些交与伯父,伯父替你赶走他们。”

张疗之想到邬姜如今一个孤女,难以支撑家宅,外面多少人对其虎视眈眈,一时觉得可悲。

如今他的挚友已去,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说也要帮衬一二。

“朝廷派吏部右侍郎唐仁济唐郎中赴你父亲的丧仪,先来见过唐郎中吧。”

张疗之侧身,露出身后一身红色官服的唐郎中。

唐郎中瞧着年过四十,却不见上年纪的长辈亲和之态,一双眼睛全端圆而尾端狭长,看上去和蔼不足势利有余。

看面相瞧着不好相处,邬姜当即悄悄撤后一步。

那唐郎中似没看见邬姜的小动作,主动开口:“你便是邬县令的独女?”

面前的女子一身麻衣白布,形消骨瘦,乌黑长发编成藕节辫,唐仁济作为长辈并未细看,只觉得这女子一身虚弱状态像极了自己那尚在病中的女儿。

不免起了怜爱之意,悠悠开口:“陛下怜你才将及笄就失了双亲,又感慰邬兄生前政绩斐然,特派我等前来参与邬县令的丧礼,并宽慰你一二,斯人已去,望小姐早颓忧愁,前路漫漫,不可过于沉浸阴阳相隔之痛。”

邬姜福身下拜:“谨听大人之言。”

“邬兄,守了橘县十载,橘县百姓对其无不心怀感念。”

唐仁济双目炯炯,扫过府门前的一众衣衫褴褛的人。那些人或是小摊商贩,或是酒楼杂役,皆面带哀恸,但又在门前徘徊不进,只伸长脑袋观望,想来是等着他这个矜安来的不速之客走后,好来祭拜县令。

邬姜自然也看见了:“边境交战,橘县许多百姓都打算南下避祸。今日又是先父停灵的最后一日,他们这才围在府外。”

唐仁济颔首:“往日我与邬兄也算得上是好友,便有些心里话想说与你听,他们都有了去处,不知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

“若打算回矜安,本官可替你安排下去,有官府的人一路相护,想来南下的路要好走一些。”

邬姜:“多谢大人,只是小女不打算回矜安。”

“可是打算去寻你外祖家,程家一族早已迁出矜安,据说举族去了蜀地避世。”

唐仁济说着一顿,劝诫道:“蜀地匪寇已作乱多年,朝廷前两年派去剿匪军队也未能将蜀地十六山的山匪除尽,今年朝廷又被沽州战事拖着,剿匪一事也就搁置了。去往蜀地寻亲恐怕难上加难。”

邬姜仍是摇头。

“大人深思熟虑为小女考量,小女感激不尽。外祖去往蜀地本为隐居,小女也不便前去打扰。再说蜀地辽阔,又怎能轻易寻得外祖安居于何处?”

唐仁济听闻邬守言独女未有婚约在身,思来想去也只能为邬姜寻到两个去处,但她又哪一处都不愿去,不免疑惑。

“那你打算去往何处?总不会是留在橘县?”

唐仁济已说的十分明显,朝廷虽锁住了前线的消息,但沽州坚持不了多久是众所周知的事。

前线若失守,橘县必被殃及。

张疗之忧心忡忡:“大敌当前,有些话不便明说。”

接着又下定决心道:“阿腼,伯父替你决定,就去矜安,我亲去点些人马护送你。”

两位长辈如此关怀,邬姜也只能将自己的部分打算和盘托出:“小女不愿隐瞒诸位长辈,先父临终前留下遗言,令我去郴州安身。”

“郴州?郴州可是苦寒之地。”

唐仁济:“可想好了?”

邬姜点头:“已想好多时。”

张疗之:“也罢,既是言若的安排,我便不多说什么。”

此时唐郎中走到邬姜面前,说:“明日邬兄出殡,在下还会再来,叨扰贵府多时,在下还有些许官务要处理,祭拜后便告辞了。”

邬姜侧身相让。

唐仁济并着一众随行官员依次祭拜,香灰坛里换上新的香烛,每人又亲自分拣纸钱放于炭盆中,微弱的火焰瞬间点燃焦黄的纸钱。

时值末秋,火舌吞没纸钱,时不时刮来的寒风卷起灰烬落满众人肩头,灰烬漫天,可堪萧索,见了此情此景的人都心情沉重。

门口隐隐传来哭泣声,邬姜不必多说,这几日早已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触景生情。

祭拜完后,唐仁济拱手作别。

就在唐郎中要踏出门框的那一刻,沉默已久的邬姜突然开口:

“唐伯父且慢,小女听您之言,陛下既怜我一家,不知除了三言两语的宽慰,可为小女带来银两封号傍身?”

一语既出,不说张疗之,就连清谷天都目瞪口呆,唐郎中反应过来见邬姜说此话时脸色认真,又因面容稚嫩显得娇憨可亲,登时气得胡子一抖,指着邬姜鼻子大骂道:“你父灵柩尚且还停在正堂,你便想着以父之死换取富贵荣华,好歹毒的心肠!”

“邬兄在世就不曾教导过你,何为‘孝’,何为‘谦逊’,何为‘知耻’!”

张疗之一个侧身挡在邬姜面前,阻止了朝邬姜飞来的属于唐郎中的唾沫星子,转头状似呵斥,眉眼却不停给邬姜使眼色:“邬姜,不得大放厥词!”

面前张伯父一直眉飞色舞,一个劲儿努嘴让邬姜赶紧躲到屋子里去。自己则转身对着唐郎中陪笑脸:“唉唐郎中!她只是被父亲的离世打击太大,这才会不知所谓,你何必与一个孤女计较。”

唐仁济面上再不带着怜惜之意,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先前见这孤女周身气度端正,举手投足时不卑不亢,还以为是个懂礼数,知进退的。谁知她一语惊人。

“本官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在生父丧礼上讨要好处的后辈,果然是乡野之地出的孤女,不知礼数!”

邬姜:“大人官拜侍郎,自是不懂小女的难处。如今邬家门楣只我一人,这些邬家该得之物,小女自然要多关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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