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疗之见人离去时垂头丧气,看上去像经历了大起大落,也没在追着对方骂。
人被送走,随行队伍前往县衙,马车摇摇晃晃,张疗之与唐仁济同在一辆马车。
没了旁人,唐仁济开口:“一个商贾之子,你竟打发不了?”
说的便是刚才罗汭其人。
“你知道些什么,我可是搬出过大理寺卿。那小子愣头青一个,信都不信我。”
张疗之言语中有些怨愤。
唐仁济呵呵笑道:“为何不信?”
“为何?还不是因为我如今就是个小小县尉。一个边境小官,那小子觉得我怎么可能认识矜安的官员。罗家在橘县好歹是一方豪绅,我又岂能随意打发。”
“原是如此,虎落平阳被犬欺,有趣,有趣。”唐仁济双手一揣,俨然一副看笑话的模样。
“想你张疗之,当年在矜安也是叱咤风云过,没成想,年到老了,连个小辈都唬不住。”
张疗之没心气与他争论,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休要再提!”
话题一转:“陛下怎派你来了沽州?可是前线战事吃紧?”
唐仁济垂首,想了片刻,终是回答了问题:“朝中武将无一人敢来沽州,陛下大怒,遣我携带册封的圣旨去寻段暄的儿子段若弼。”
“令段若弼暂领段家军,驻守银县,等待渠,清二州派兵支援。暗令…若银县守不住,便退守魚州。”
张疗之急道:“还要退守?失了北郭山还不够吗?陛下如此打算,中书省那群老狐狸也能同意?”
“都说了是暗令。”
唐仁济是越发觉得张疗之来橘县十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身上是看不见半分稳重。
“陛下如今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啊。”
若大宁军队死守沽州,还能搏一个宁死不屈的美名,直接弃城而退,那不就是逃兵?
偏陛下只下暗令,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恐要那个段家小将背一口黑锅。
张疗之暗中猜测,越想越觉得寒心,他都能猜透其中的关窍,唐仁济混迹矜安多年,如何不能知?
两人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马车驶出胡同,远远可见县衙门口威武的踩珠石狮。
“那北庭王军当真战无不胜?”
张疗之开口,声音低迷,情绪不高。
“前线密报,北庭新王亲自督战,王鹰所及之处,攻无不克。”
·
一整个夜里邬姜都待在膳房,令府中小厮架起家中剩余的铁锅,和侍女一起烙面粉饼子。
见有些小厮侍女扛不住困倦,纷纷打起哈欠,手中的饼子烙糊了都不知道。
邬姜朗声开口:“大家手下的面粉饼子都是之后逃难的口粮,今晚烙出多少,我们大家之后就能靠着这些饼子活多久!谁要是懈怠,到时分饼之时,你们可向我说明,那人就少分几张!”
邬姜一番肺腑之言后,原本困倦的小厮侍女纷纷被点醒,打起精神继续烙饼。
他们都知晓,小姐说的没错,打起仗来这些粉饼既好携带又能充饥,是逃难时的首选。
邬姜也在空余的灶台上开始烙饼。
次日,唐仁济果然如约前来,只是再见邬姜时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父亲葬在郊外的一座高山,与母亲的坟墓毗邻。
回到家中,邬姜的脸色一直不好,秀眉蹙起,倒显得牡丹枯萎,花瓣蜷缩。
邬姜叫住清谷天:“你去外面看看,怎的如此吵闹,府中都能听见。”
自邬姜回府不到片刻,高墙外就响起异常的吵杂声,伴随着东西砸倒,鸡鸭嘶叫,扰人清净。
但邬姜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故意叫清谷天外出查看。
果然,邬姜立在院廊下,看见清谷天跌跌撞撞从角门处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清谷天跑得太急,险些喘不过气。她撑着膝盖在邬姜面前大口吸气,囫囵吞枣般说:“小姐!北庭,北庭已攻下银县,如今大军正朝橘县来!”
邬姜将被风吹乱的鬓发撩到耳后,冷静道:“知晓了。”
心眼儿快急出来的清谷天愣住,缓缓“啊”了一声。
邬姜捋平手臂间的披帛,款款朝前院走去。
清谷天望着自家小姐窈窕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
在她眼中,小姐原本是个娇纵,爱撒娇的女子。自从老爷去世,小姐仿佛完全变样,变得更加沉稳,清谷天看在眼里,心中更加难受。
等到了外院,邬姜令清谷天将府中下人唤来前院,说有事安排。
府中只余三五忠仆,立在前院台阶下,以为小姐要训话。
“想必大家都知晓了,北庭大军已经攻入沽州,橘县已经不保。府中只余一位主子,今日,我就以主人的身份,归还身契,遣散诸位,诸位可去膳房拿些口粮以做逃亡路上的充饥之物,亦去库房取走银两作为盘缠。”
“以后天高路远,在难相见,今日作别,望诸位珍重。”
邬姜说的恳切,然而在邬府突逢变故后,这些留下来的小厮侍女皆是忠心之辈,都愿意追随邬姜。
现下邬姜一番离别之言,他们只当是主人客气。
“小姐,我们不走!”
“对,小的自五岁来到府上,小姐老爷更是施舍住处,供给饭食,我也不走!”
拒绝声不绝于耳,一浪盖过一浪,像风吹过的麦田一般。
邬姜见面前的人个个面色坚决,不似逢场作戏,离别前的虚情假意。一时想起过往的十几年如匆匆流水,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人知晓,一手暗自抚上另一只手腕,狠心掐了一下,止住离别的眼泪。
然而开口,却是一片冰冷的语气:“予诸位口粮盘缠,便是令尔等今后莫要纠缠于我邬家,今日之后,大家各为前程,好自为之吧!”
说完,邬姜也不管诸位反应,果决转身离去。
身后是一片唏嘘声,夹杂着哀声叹气。
邬姜丢下身后的众人,沿着漫长的院廊,自顾自闷头走去。然而在拐角处,还是看见了她最不愿对其说出“离别”二字的人。
清谷天立在廊檐下,遥遥望着她。
“小姐也要赶我走么?”
单只这一句,邬姜却有些不敢面对下去。她想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但她如何努力,始终不曾动作,就像是借着这片刻的相视记住对方的模样。
“去拿你的那份吧。”
清谷天自小跟着邬姜,对她的性情最是清楚。幼时,邬姜因为绣不好牡丹花样式的香囊,就每日卯时初起身,拿着那细细的银针,绣上一天,直到十根指头扎的满是针孔也不肯罢休。
如今,邬姜说出此话,便是再无回转的余地。
邬姜侧过身,将自身的异样遮挡。
直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
邬姜沿着长廊与小院之间铺成的青石板踏入寥落寂败的花园,那花园正中的秋千上已经没有缠绕的花蔓,只剩下一些枯草。
她再一次坐上那架秋千,耳后似乎传来父亲的声音。
“阿腼,已经够高了,小心别摔着。”
“还不够,还不够,再高些,再高些!”
年幼的稚儿不会怕高,她只知晓风扑上面颊的时候凉丝丝的。
邬姜脚尖点地,借着势让自己荡了起来,摆晃的秋千没几个来回就停了下来。
等到前院的动静越来越小,邬姜捋顺衣摆,朝前院走去。
直到看见台阶上摆放整齐的物什,邬姜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仔细地一件件扫过。
用粗布包裹的披风。用食盒装着的散发着清淡香气的点心,形状是桃花,是她最喜欢的桃粉色,那是徐婆的手艺。还有留下来的被擦拭的锃亮的银镯。一份属于她的,用包袱装好的口粮和盘缠。
邬姜蹲在阶下,捻起一块桃花点心,咬了一口,清香瞬间萦绕口腔,还是热的,估计是徐婆才做好的。
邬姜慢慢将一整盘桃花点心吃掉,拍拍手上的残渣,直起身,现在该她走了。
收拾好包袱,邬姜将从小戴到大的铃铛用红绳串好,铃铛本体是金打造的,中心并未安装铃胆,只安安静静躺着一粒暗红色的红豆。
这粒红豆是邬父在她幼时,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用蜡油封过,这么多年也没见腐烂。
父亲临终前嘱咐她,带着铃铛去郴州,寻一处宅子,等一个人。
那人值得信任,会在乱世中为她提供一处庇身之所。
父亲再三叮嘱,只能她一人前去,这才不得已遣散家仆。
出了角门,邬姜回头望着这座宅邸,不大,但有着她十几年的回忆,也不知以后还有缘分回来吗?
街上全是慌乱奔逃的人,乱七八糟,夹杂着几声尖锐刺耳的孩提哭闹。
街上太乱,免不了人群拥挤,邬姜便弃了乘坐马车出城的念头,打算到了下一个县城,再做打算。
在离开橘县之前,邬姜还想去和父亲母亲道个别。
亲人坟墓在深山密林里,远离喧嚣。邬姜背着包袱,沿着崎岖的山道,弯弯绕绕走进山中。
邬姜在爹娘坟前跪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面饼,放在草面上,然后磕三个头,拜三次。
深山静谧,鸟吟虫鸣,声调萧索。柏树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枝丫将乌灰的天空遮挡。
邬姜又磕了几个头,起身前把面前的面饼捡起来放进包袱里,情绪低沉,呐呐道:“爹娘别怨女儿,如今战争又起,女儿说不定过几天就饿死了,这祭拜的面饼…我就带走了,若有机会回到橘县,女儿再来谢罪。”
如果此处有旁人在,听了她说的话,定又会斥责她不孝且不知礼法。
这些死板的规矩能让她活命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