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的景象稍显凄凉，但仍然有热闹。

因为，在场的远不止蔚棠以为的两个人。

细数起来，约莫有十余人聚成堆，还有准备了马扎的。

蔚棠愣愣地走进他们这一团体当中，放眼看一圈，其间有倒是有两三个男生，不过也只能算是万花丛中的一点小不同。

“唉，他们这儿合影事儿真够多的，连靠近点儿都不成，咋这劲劲地计较呢。”

“差不多得了，人这儿本来就不是演唱会那色的。”

“我倒希望他开演唱会呢，不比这赚？这儿来的都是些啥人啊。”

这一圈是不耐充斥的对谈，蔚棠踩着小步子在冷风中藏声移开。

凑巧的，她挤到了一个白头发的女生身边，由此才发现，这里原来还有没被她细数点到的小花。

是两朵绽开方法和其他花朵不一样的花。白头发的女生手边，又是个白头发的男生。

要是认不出他们是白化病患者，蔚棠估摸着她就得挑个日子去医院看看眼科了。

“冷死咯冷死咯。”

“湿冷湿冷的吼。”

“阴冷呐。”

附近的抱怨影响不到蹲在墙壁前的两人般。封闭的门外，蔚棠照葫芦画瓢式地学了他们的蹲姿。

她瞄了瞄身畔抱着膝盖似乎在发呆的女生，抿动几下的唇还是干出了搭讪的事情：“你好，请问你也是在等容玙吗？”

“嗯？是的。”又与蔚棠潜意识假想的不同，她的音质明亮，听起来，总不禁觉得她的嗓子打了高亢的地基。

还以为她会寡言少语，结果蔚棠只是开了个头，便惹得女生自来熟地介绍起来：“我和我对象看了《新曲》，容玙第十期唱的那首歌表达的东西——嗯——跟我和我男朋友对自己身上的这个病的想法不太一样，但是他的词曲什么的，还是唱得我们感觉被戳中了。”

“我们还有一些白化病朋友是很希望自己能像他的歌词那样的，‘徙化虹光表’；但是他们没办法过来。这个票好难买哟是吧？”她陡然的发问让蔚棠不知道她是在问自己，还是在向她男友寻求附和。

但也许她什么都不需要，她径自往下说：“我们想去买这场演出的票的时候已经没票了，所以是找了黄牛买的，花了四五千块吧，这点钱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我俩会投胎，家里有点小钱，不像他们。”

蔚棠清楚她提到的“他们”指的是谁。她已经亲眼见过“他们”中的之一。

“很会投胎，喜欢搞特殊。”女生的男朋友终于有了动静，他揉了揉自己的白发。

淡浅的光覆在他身上，好像一片月亮——蔚棠动眼睛抖一下，目光拂过女生。她想，他们好像月亮，被削下来的。

“特殊点你才能遇到我。”女生轻轻往男生身上撞。

明天就立春，今夜的风阴阴的冷，真让人不由自主地质疑春天到底会不会来。

蔚棠别着脑袋看着近处的这对情人，偏偏又觉得，春天就在她身边。

几箭远的地方立着开始时被列为蔚棠目标的两个小女生，她们缩在一起，T恤被她们搭在小臂上挂着。

“好冷，我们两个好像乞丐。”

“哪里像了，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等一下，丐帮？”漏出笑音的稀奇气播放，耳朵尖的蔚棠正巧听到，嘴巴没拦住往外奔的笑。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堵在门外的人们立即分散开，蔚棠也跟着把脑袋往后扭。

然而出来的却并非容玙，而是其他的演员。

“唉”此起彼伏，演员们倒没说什么，但估计心里也是在发噱的。

又吹了大约半小时的风，被他们盼着的门里头的星星总算掉到了他们附近。

推门而出，容玙环顾着一圈人，视线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俄而滑落在旁边的墙壁前，恰好同蹲着但仰头的蔚棠对上眼。

他尚且来不及和蔚棠说些话，几个女生遂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容玙老师，我们可喜欢你了，你唱歌特好听，词曲都编得很用心。”

“哥哥，能跟我们合张影吗？我们大老远跑了一千多公里过来的，路上可累了可奔波。”

“哎你边儿去，让我跟哥哥拍张照。”一个女生将卡在容玙胳膊边的人拉开，她兀自上前，伸手就要挽住容玙的手臂。

耐不住她的“哥哥”反应过于灵敏，手一缩人把步一让就躲开了她。

“保持合适的距离吧，我个人不喜欢不必要的肢体接触。”疏离被陈表在温柔里，他疾徐合当地叙说，眼尾落着谦和，被他注视着，便难以自已地忽略了他的冷淡——冷淡甚至无从感知。

“啊——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啊哥哥，我不知道，我们在外面真的吹了好久的冷风。”没挽到胳膊的女生并未纠缠，她软下爽利的声腔，转头又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目的，催着同行的人给自己和容玙拍照。

她们带的设备充足，还专门拿了盏便携式补光灯。

依次合完影要过签名后的“爽利”小组却没有离开，第一个把照给拍了的女生拔声引导其他人排队合影要签名：“有点儿顺序啊你们都，别乱来，拍照的注意点距离，别离哥哥太近了别直接上手，有点儿边界感。都一个一个来。”

拿着补光灯的女生仍然举着灯，她会注意前来与容玙合影的人的站位而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及被她举着的补光灯的位置。

蔚棠早已站直了身，她还挨着墙壁，揣在口袋里然后松松耷拉着的手肘里墙壁差半个拳头。

她后方的两个人没接收到来自门前的光，没有被那补光灯的光照到，没有被开了闪光灯模式的手机的光照到。

她有时挪挪脚，半掉过头瞄一眼身后。

虽然知道他们也许不需要。

那些排着队的已然拍完了照片，需要容玙在自己的T恤上签名的两个小女生也得偿所愿了。

所以，自发地安排起在场的“丐帮”里的人员的“帮主”把目光投向了立得勉强算笔直的蔚棠。

她昂了昂下巴，眺视着蔚棠问：“你要不要拍照？不要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我不用了，他们需要。”蔚棠移开身体，她转目看着身后二人，视线径盯他们的眼睛，唇微动，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鹤立鸡群地走出黑暗，他们在拿出滤光镜戴上后，泰然地来到光下。

那拿着补光灯的女生仿佛是出于本能，她立时把补光灯转了个向，周边亦有人抒发关切：“你们怕这个光照吗？眼睛会不会不舒服哟？”

“会，不舒服是一直会有的；没事，我们习惯了。”两个人分别站在容玙的两侧。

靠蔚棠这端待着的女生拢了拢自己的黄白色发丝，她捏住架在鼻梁上的滤光镜的镜腿，“我们摘眼镜拍，可以麻烦你们拍快一点吗？就是咔嚓咔嚓结束。”

“当然可以。”

举灯的女生小心地扬开了些光，她似乎在让光躲着他们的眼睛。

拍照迅速地结束，其他人纷纷留下告别，三两结队离开。

还停在原地的女生把脸转向蔚棠，她笑道：“谢谢你刚刚给我们挡着。”

容玙也迁过眼看向蔚棠。

“啊，没事的。”被感谢的人反而受宠若惊。

男生道：“你不需要合照吗？我可以开我手机的手电筒帮忙打光。”

他热心肠地扬起了自己的手机。

蔚棠连忙抛出了一串连起来的“不”，“我不用合照的。”

“嗯？那你在这里吹这么久的冷风做什么？要签名的话，容玙还在签名台那里的时候去要就可以了吧。”近侧的疑问。女生的不解只跃了段短距离，有风在中间，仿佛传声筒。

被问住的蔚棠下意识昂起下颏望着容玙，孰料他低着脸，支高了些眉，置给她袖手旁观的意色。

“……嗯，其实，我就是想过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人，这里的人又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蔚棠实在不好意思说她是怕那两个小女生等不到容玙。

结果没能糊弄过去，还多了问题——“可是你一开始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问我们是不是‘也’在等容玙。你用的是‘也’诶，而且你直接说了容玙的名字。”

蔚棠喉咙哽了哽，她再度飞眼瞄过容玙，果然，人家眼里的兴味又浓郁了几分。

破罐子一摔：“好吧其实我是他女朋友。”

“啊？！”小情人异口同声，女生额外问：“那你是那个给‘第七色光’捐款一百万的吗？”

“是我。”

“‘梦游登云桥，徙化虹光表’是你写的？”

“是的。”

“谢谢你。”——比之于适间的感谢，郑重成分在口气里占比更大。

“我和我男朋友专程过来，不只是为了见到容玙，和他合影要签名那么简单，我们想做的是亲自和他接触，再表达感谢。”女生转脸冲蔚棠笑。

她知道她看不清她——谁知道？

“我们的原计划是向容玙表示感谢，再麻烦容玙转达给他喜欢的人我们的感谢。”男生作出补充，他的脸对着容玙忽了一下，只那么一撇而已。

他勾动了苹果肌，“但是，没想到得到了新消息——容玙已经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也没想到，现在要感谢的人都在我们面前。”

“我们是肩负了好朋友的希望过来的，他们没办法跟着一起到这里，所以话就由我来说好了，其实也没几句。”女生的神情表达的很纯粹，就是乐观，“谢谢你们主动关注白化病群体，”

她迂过身面对容玙，微微俯下脖颈——自然使容玙也跟着俯了些身。

“谢谢你为我们创作的歌，很好听。”

男生跟了一嘴：“看戏我们看不清，一开始还分不清哪个是你，但是后面意识到你是哪个声音以后，又被惊艳到了。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我相信你，不管是在戏曲行业，还是音乐行业，你都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我也要谢谢你们，愿意听我的声音。”容玙低出了沉穆，他注视着身前两个无法注视他的人。

“客气什么呀，我们爱听。”

小情人牵住了彼此的手，他们退开几步，朝着他们摆摆手道：“任务完成了，那——我们就先走了，时间不早了，拜拜。”

他们目送他们离开。

泊在原地的蔚棠被容玙伸手揽过去，她被他深深地抱了一下。

他的手掌搂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又抱住了她的腰。她陷进了他的味道里。

慢慢的，容玙把她松开，在一个肩头上的手掌到了另一个肩头上，抱着她腰的手也缩离到了她一侧的手臂上挂着。

“冷不冷？”

“脸冷。”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抚，又像在揉。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什么原因？”

“为什么要到这里等我？”

容玙的眼睛离她差几拳，她却无端端认为：好近，紧贴着。

她简要提了遇到买黄牛票小女生的前情。

“要是我在大厅等，那么你根本不会出现在侧门，这样的话，那两个特地购入黄牛票的女生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吹冷风都不知道要吹到几点去。”

蔚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拿自己的侧脸在他掌心蹭了蹭，薄薄的光辉在她面容中更显肌肤净白。

她的眼睛乜着那对小情人离开的方向。

“幸好我过来了，不然，就不是两个女生要白费心思干吹冷风了。”

容玙只看着她，他附和道：“是啊。”

“幸好你在。”

噌噌就走的风兴许不如他声轻，个中蕴意，却又繁复得无法称量。

他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停车场走。路上，蔚棠扯到了《奇双会》，她兴致勃勃道：“《奇双会》让我幻视当代爽文短剧了，这个剧情也太痛快了吧。”

“嗯，类似的还有《罗衫记》、《荆钗记》、《钗钏记》，《狮吼记》比较有趣。”

“你不应该夸夸《长生殿》吗？你之后就要带我看了诶，这次是我们一起在台下看。”她摇了摇他的手臂，小兴奋全部表现在小动作里。

他划来满目的无奈，顺带收到了蔚棠眸中的古灵精怪的那斑笑。

坦诚跟从嘴里叹出来的似的：“夸不出来。”

临了停车场，蔚棠随他上了车，封闭空间着实有奇妙的能力，比如她蓦然想起一个被自己遗漏的问题。

她冉冉偏过脸，看着驾驶座上的人。

数月前，有朱文一在场的小游园，他的自顾自转身，是不是因为生气？可她甚至无法明白能够诱发生气的地方在哪里。

问题滞留在唇内，会成疙瘩么？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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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