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空庙

天没亮的时候,知岁已经站在药铺后门口了。

徐怀舟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温的。雾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小片白。

“喝。舟舟。”知岁把杯子递过来。

徐怀舟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是能一口气喝下去的温度。她喝完把杯子递回去,知岁没接。

“喝完。”

“你不喝?”

“喝过了。”

徐怀舟看了她一眼。杯子边缘有半个唇印,不是她的。她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知岁手里。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知岁的手指是凉的,她是温的。

“走了。”知岁转身。

从沈家到城外小庙,正常速度要走大半个时辰。她们走了不到半个。

徐怀舟跟在知岁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急——是知岁走得快。

她的步伐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急切,是某种被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徐怀舟没见过知岁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知岁走路永远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不是地面,是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但现在不一样。她的肩膀绷着,下颌收着,攥着水杯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水杯是空的。她忘了。

庙门没关。

准确地说,庙门关不上。门轴歪了,两扇门错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门缝里有蜘蛛网,新的,结了一夜的那种——说明昨晚之后没有人进去过。知岁侧身挤进去,徐怀舟跟在后面。

庙里和沈季草说的一样。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半截,烛芯上结了一朵灰色的蘑菇。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木板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水缸是满的,瓢搁在缸沿上,还滴着水。

但灶台是冷的。

不只是冷。灶膛里的灰已经凉透了,上面落了一层细灰——不是一天两天,是至少十天半个月没有生过火。

徐怀舟蹲下来,手指戳了戳灰。凉的,硬的,结成块了。

“他不吃东西。”她说。

“嗯。”

“在幻境里不吃东西,现实里的身体会——”

“我知道。”

知岁的声音很平,但徐怀舟听出来了——那个“我知道”比平时短了半拍。她在忍。

徐怀舟站起来,走到床边。被子叠得很整齐,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叠被子的人手在抖。

棱角对得不齐,边缘有褶皱,是反复叠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差一点的那种。

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

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叠成了一个方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边缘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叠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知岁。

知岁也在看那个豆腐块。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的一下,像是眼皮突然重了。

“他教过你。”知岁说。

不是问句。

徐怀舟点头。“培训期的时候。他说,被子叠不好的人,枪也握不稳。”

“他说得对。”

“他还说,被子叠得好的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

知岁没接话。她转身走到供桌前面,低头看着那半截蜡烛。

“你看。”她说。

徐怀舟走过去。

蜡烛是普通的白蜡,但烛芯不对劲——不是棉线的,是某种动物毛发拧成的,白色的,很细,在烛芯顶端结了一小朵灰色的蘑菇。

“白猊的毛。”徐怀舟说。

“嗯。他在用这个照明。”知岁把蜡烛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蜃的幻境里,普通的火留不住。需要和蜃有关的东西才能维持。”

“所以他一直在用白猊的毛点蜡烛。”

“对。”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白猊知道吗?”

“知道。”知岁把蜡烛放回去,“它来过这里。陆凛说的——它有时候会来,趴在佛像下面,看着他。”

“看着他用它的毛点蜡烛。”“嗯。”

“它不阻止?”

“不阻止。”知岁转身看着她,“因为它需要有人在这里。”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猊不阻止陆凛用它的毛点蜡烛,并非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这是它们之间的交易

——我给你光,你留下来陪我。

八百年的孤独。它什么都愿意换。

“找到什么了?”知岁问。

徐怀舟回过神,开始仔细翻看庙里的每样东西。被子、水缸、灶台、供桌、佛像。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放回原处。

翻到佛像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佛像的底座上刻着字。

不是雕刻,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三个字。

“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个字,没写完。起笔是横折钩,像是“留”字的上半部分。

写到一半停了。笔画拖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从底座一直延伸到佛像的侧面,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或者什么人被拖走了。

“姐姐。”徐怀舟的声音变了。

知岁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些字。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伸手,手指沿着那道拖痕走了一遍。从底座到佛像侧面,到佛像的衣褶,到莲台的边缘。

在莲台边缘,她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小片布。灰蓝色的,是作战服的颜色。被夹在莲台和佛像底座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知岁用指尖把它夹出来。布片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边缘是被撕扯开的,不是剪的。

她翻过来。

布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稳——是陆凛的字。

“井。底。”

知岁把布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去哪儿?”

“回沈家。找白嘉彦。”她顿了顿,“然后找一口井。”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还快。

知岁几乎是在走,步伐带风,衣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一片露水。徐怀舟跟在后面,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注意到一件事。

知岁的左手一直在抖。像是某种被压得太久的东西在往外顶。她的右手握着左手的腕子,像是在按住什么,但按不住。

手指在袖口边缘微微颤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徐怀舟加快脚步,和她并肩。

“姐姐。”“嗯。”

“你手在抖。”

知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这件事。“没事。”

“你在怕什么?”

知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等,根本不会发现。

“不是怕。”她说。

“那是什么。”

知岁没有回答。她继续走,步伐还是那么快,肩膀还是那么绷着。

但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四年。”就两个字。

徐怀舟听懂了。

不是怕。是算账。四年,陆凛在幻境里待了四年。

他一个人待在一座破庙里,用白猊的毛点蜡烛,在佛像背后刻“对不起”,写一个没写完的“留”字。

四年。一千多天。

知岁在算这笔账——不是和谁算,是在心里过一遍,这四年陆凛是怎么过的。

每过一天,就在墙上刻一道。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水缸永远满着,因为总要找点事做。

灶台是冷的,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吃饭了——意识快和身体脱节了。

但还在刻字。还在留痕迹。

怕的不是他死了。怕的是他不想活。

“他会出来的。”徐怀舟说。

知岁没说话。

“他留了野果。他见了陆薇。他刻了字。”徐怀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不想活的人,不会做这些。”

知岁的步伐慢了一拍。

“你确定?”

“我确定。”徐怀舟说,“因为我试过。”

知岁转头看她。

徐怀舟没有躲她的目光。

灰眼睛在晨光里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一种很旧的、很硬的、被磨过很多次但还在的东西。

“第五世的时候,”她说。

“我找了很久。找到的时候,她不记得我。不记得所有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光。我在她门口坐了一夜,想算了。”

知岁的脚步彻底停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来,她说过一句话。”徐怀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说,‘你来找我,我就还在。’”

风吹过来。路边的野草弯下去,又直起来。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徐怀舟。

她没有说话。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怀舟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搭在脉搏上,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徐怀舟的心跳很快。比她预想的快。

知岁没有松手。

她就这样握着徐怀舟的手腕,走完了回沈家的最后一段路。

到侧门的时候,白嘉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靠着门框站着,粉头发用布巾包着,穿着那身酒肆少东家的行头,但表情不是平时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着,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嘎吱响。

“出事了。”他说。

“说。”

“醉仙楼昨晚来了个人。不是客人,是来找人的。”白嘉彦的声音压得很低。

“找守庙人。”

白倪:(掉毛期...)

今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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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蜃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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